《来世方长》阎王点卯

2、甚幸 “歇着

　　“歇着吧，这些我来做就好。”
　　启中回绕过桌子，到屏未身边扶住他。
　　屏未有些无奈道：“中回哥不必如此，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好些年了，没那么金贵。”
　　启中回摇头：“歇着吧，这是报答阿未的收留之恩，知恩图报，不正是画本子上常画的侠者形象？”
　　屏未细想真是如此，更何况再推脱下去实在矫情，便坦然接受了启中回的搀扶，坐回到床上，竟还热乎着：“中回哥实在令人钦佩不已。”
　　“让人忍不住以身相许？”启中回调侃道。
　　屏未作思索状，风抚眉梢，盈盈笑意浮于俊郎的脸上，他手撑着脑袋，与启中回相望，随后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未尝不可。”
　　启中回曲起手指，轻敲屏未的额头，随后转身将桌上的小东西捡入竹编，独留一只海棠花在一旁。
　　屏未见启中回将桌上的小物件收进竹编，准备拿上街卖时，握着拐杖要起身，却被启中回按住，他听身前人戏谑道：“怎么？怕我拿了东西不回来？”
　　屏未摇头道：“怎会？我只是不喜欢待在屋子里。难得悠闲，想出去坐坐。”
　　“院子里那棵树，中回哥你看见了吗？是我第一次到这种的，好些年了，我想在下面吹吹风——”屏未说到这顿了一下，瞥了眼启中回，见他未曾挪过目光，便对他笑笑，继续道：“要不今天先不卖了，我们一起躺在下面，感受感受这无限好春光，如何？”
　　启中回蹲下，转头对屏未道：“我背你。”
　　屏未趴在启中回的背上，垂头抵着启中回的肩，声音传进启中回的耳朵，他继续说：“平日里我在树下待会儿，然后拄着拐杖回屋，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醒来却觉心中一片空寂，而今与君相识，便觉甚是幸运。”
　　启中回低声轻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我们还真是相见恨晚啊。”
　　启中回将屏未放在树下的躺椅上。
　　院中的树生得不错，绿色染尽，枝干高挑，叶却稀疏了些，偶有微风穿叶而过，晃动之际，细碎阳光若铁花飞扬，纷纷落人眼。
　　略显消瘦的身子随着躺椅摇，头上的碧叶挡住的不过一点光，更多撒在屏未身上，随人晃动。
　　“中回哥，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躺椅？”
　　启中回坐在树下，支着一条腿，听屏未这样问，掀起右眼皮：“当初下山时觉得什么都用得上，买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手下质感光滑细腻，檀木香若有若无，似远亦近，屏未道：“世间怎会有中回哥这般人？”
　　启中回高兴于他在屏未那卖了个好形象，得亏镇上有卖躺椅，下次见了那店家，定要好好答谢一番。
　　屏未在心里轻轻地叹，由衷觉得画本子茶楼所言不虚，中回哥当真是个顶好的人。
　　“多谢中回哥，此物甚好，我亦甚喜。”
　　启中回听此，自是心生欢喜，只莫名不敢与屏未目光交汇，回应声亦传至远处，仿若那头有令一人在：“如此便好。”
　　几片叶子晃晃悠悠，泰然而下，一片落在地上轻轻的，一片倒在启中回身旁，一片将坠屏未头顶，叶根被启中回捏住，也是这时，屏未抬手刚碰到叶尖。
　　屏未收回手，听启中回问：“要它做什么。”
　　屏未捏住启中回的手腕，启中回手中的叶子靠近屏未的眼：“像这样，不那么刺眼。”
　　启中回未收回手，又问：“回去吗？”
　　屏未摇头，松开启中回，想去拿他手中的叶子，却被启中回躲开，他看了启中回一眼，不说什么，收回目光，将手臂搁在眼上。
　　屏未说：“中回哥，和我说说你你除魔卫道的事呗。”
　　没等到启中回的回答，却被人抓住手臂，缓缓移开，屏未眼睛微眯，很快眼上触及凉意，很是舒服。
　　“……这是？”
　　屏未眼上被蒙上轻纱，这纱薄如蝉翼，轻如暮烟，细细缕缕的光散在上面，却无一丝透过。
　　“我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同你说过了，我第一次筑基是在十岁，十二岁结了丹……”启中回顿了下，不由在心中轻啧，然后继续道：“我第一下山是在十五岁。那时候年轻气盛，听闻七盛府有妖邪作祟便花了三天到了七盛府……”
　　“我知道！七盛府夜夜有婴孩啼哭，伶人唱曲，凄凄惨惨之声夜夜未绝，府中人日日心惊胆跳，直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敲响了七盛府的门……”
　　启中回：“……”
　　屏未起劲地说，启中回也没打断，到了结尾听屏未道：“人间不留所爱人，生者常常念旧人，中回哥，你说他们来世会相遇吗？”
　　启中回眉头微蹙：“世曰：‘轮回转世，灵魂永存，生生不灭’，传说死后灵魂依着心灵的牵引，神明会将他们带上轮回，直到三百年后重返人间，只是那时记忆尽失，前世尽忘。人死后会步入轮回的说法不知从何而起，只是因种种原因，人们对此说法多有怀疑。”
　　“而我多愿意信这说法。”
　　“可到底觉得来世不若今生。”
　　说到这启中回顿了下，随后起身立于屏未身旁，清朗的声音从高处降下：“阿未，和我去齐乾宗吧。”
　　泠风掀起轻盈的白纱，屏未弯着手指将轻纱勾下，抬头，漆黑的瞳孔中一人立于其中，问：“中回哥，你说什么？”
　　启中回俯身，盯着屏未的眼，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我说，和我回齐乾宗吧。”
　　“虽然我遇见了些麻烦，但我启中回发誓，定会护好你，不让你受牵扯，更不让你受伤……”
　　屏未打断道：“我不曾担心这个。”
　　启中回将话题扯回：“世间道法万千，总有能救……能让你身体好起来的法子，总之……你和我回齐乾宗，可好？”
　　浅色的唇启了又合，合了又闭，最后声音溢出唇瓣，天清日朗之时，风过语散，只听一少年朗笑道：“好啊，中回哥。”
　　启中回的手指碾过屏未的眼角：“感动哭了？”
　　“感动哭了。”

　　两人初次相识，却宛若好友，一方笑着说，另一方便笑着应，如此半个时辰过去，屏未眼皮开始耷拉，听启中回问了什么，便稍稍打起精神，连连道出嗯嗯之语。
　　启中回叹气，回屋站到床边，停了会儿，见周围没有柜子，便暂时将床上的东西收进纳戒，接着又从纳戒中取出新的被褥，纯白的被子上绣着亭亭玉立的水仙，与整个屋子显得格格不入。将床上用具安排妥当，启中回才出了屋将屏未抱回。
　　启中回将屏未放下后，再次出了门。

　　“你大爷的启中回！大半夜的老子睡得正香，与周公论道正得时，一只鸽子从天而降，直冲我那帅气的脸庞！”
　　森森老林间，鹧鸪惊骤起。
　　启中回慢条斯理道：“消消气，再说了，兄弟之间何必在意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人，下巴处留着青胡茬，半夜被一只傻鸽吵醒，此时心情已然差到极点：“去你的兄弟，明天就割袍断义。”
　　启中回笑眯眯地点头：“既然这样，为我俩将逝的友情哀悼，要不要帮哥们一个忙？”
　　房快翻了个白眼。
　　“说吧，什么忙？说完了，老子好回去睡觉。”房快真是越想越气：“你大爷的不能不早再来吗？传音石没有吗？不知道你那臭鸽子多臭吗？”
　　启中回想着明早再来屏未就醒了，于是道：“冷静冷静，作为神偃阁的大长老有没有点度量，我这不是事态紧急嘛。”
　　“啧，什么事。”房快没好气道。
　　启中回：“很简单，就做一个轮椅就好了。”
　　房快：“……”
　　房快暴起：“你大爷的！大半夜搅我清梦就是做这劳什子轮椅！你给老子要滚多远滚多远，别让老子看见你，你大爷的。”
　　启中回依旧气定神闲：“轮椅做好了就滚。”
　　房快：“……”
　　房快咬牙切齿道：“什么样的。”
　　启中回笑呵呵地说：“要求不多。”
　　房快不知为何眼皮一跳，果然就听启中回徐徐道：“要外表美观，最好雕几朵海棠花，一定要美而不艳，丽而不妖，清醒脱俗，清冷淡然，另外，还要坚不可摧，什么刀枪棍棒统统对它无法儿，能抵御上品级法器的攻击，能杀人于无形，能使妖魔鬼怪退避三舍，能长腿跑，速度最好和御剑的速度比肩，你再想想办法能不能让他飞，实在不行加几个空间符纸，除此之外，最好还能千里传音，不，还是万里传音比较好，要坐下来舒服，不能太硌，坐久了能舒缓疲惫最好。最重要的是还要能认主。”
　　“至于更多的我还没想好。”
　　房快听得额角突突跳，最后临了说的那句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出来：“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
　　启中回道：“有什么东西需要你去我洞府拿就行，还缺什么告诉我，我想办法，另外听说兄长您要突破了，紫洲洞府灵力强盛，若不嫌弃，便去那里将就将就吧。”
　　房快听这小子这么有诚意，也就应下了，但很快启中回又道：“轮椅最好还能变床，算了还是变房子舒服些。对了，还要能装东西。”
　　房快：“……”
　　启中回拍拍房快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房快：“……滚。”
　　启中回问：“大概多久能做好？”
　　房快气笑了，这屏未真差把“恬不知耻”四个大字刻脑门上了，他没好气道：“明天，行吧？”
　　启中回没顾房快语气中的尖酸腔调，继续说：“今晚先做个一般的，能把我刚说的那些加上就尽量加上，房快兄，我信你，谁让您的机关术九洲无人能敌。”
　　房快扬起一抹温柔甚至有些“可人”的笑：“滚。”
　　启中回抬起双手：“不行，一般轮椅我还没拿到。”
　　房快啐了一口：“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人趁着夜色御剑到启中回的一个洞府中。
　　启中回在洞府外等着，一会儿练剑，一会儿打坐，一会儿到树尖尖上站着，一会儿又在树干上倒挂，待天地混沌渐开，世间朦胧微起，东方旭日欲升，心头不禁想：屏未是否醒了，走时准备了鸡汤，也不知那血温玉是否有用，若是汤凉了如何办……如此思量，他转身望向洞门处。
　　好在此时房快及时走出，不然启中回还真耐不下性子，他上前，见房快手中空无一物地走出，便问：“如何？”
　　房快丢给启中回一个黑色方木块，启中回将东西握在手中，接着抬手抛出，金黄和曦融于墨色，方块顷刻间便成了一个通体金黑，还带着绘花的轮椅，然后稳稳落在了地上。
　　启中回提起轮椅检查了遍，觉得甚是不错，一旁的房快打着呵欠，眼下泛青，疲色难掩，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启中回：“具体怎么用我写上面了，快滚吧，至于那个……要求忒多的轮椅，我到时候做好了唤你，你来取即可。”
　　启中回俯身：“多谢房兄，今后房兄有何难处，尽管寻小弟，小弟定会倾己所能，在所不辞。”
　　“这洞府还剩下的东西，便一并作为答谢送与兄长了。”
　　房快摆手：“不必了，你那些东西，我也不差，借一借你的紫洲洞府便好，其他的不需要。”
　　“对了，还没问你这轮椅是给谁做的，我见你一蹦一跳的腿也没瘸啊。”
　　“若洞府中房兄有心仪的尽管拿去，不必客气。”启中回顿了下，笑容灿烂了些：“此物我要送给我的一位挚友。”
　　“多谢了！改天请房兄喝酒！”说罢启中回便御剑而去，一息刚起便没了影儿，房快活了好几百年，什么没经历过，对启中回这急头白脸的样儿也只是笑笑，挚友……
　　耐人寻味啊。
　　房快伸个懒腰想回宗，结果头往外一扭便抽了筋，两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双眼迷离似乎氤氲泪光，大爷的……老子马上要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