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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君    ...


  •   自混沌中醒来,启中回皱眉,抬眼扫视周围,这是个简陋的竹屋。
      屋中不整洁,甚至脏乱,启中回所躺的地方被特意收拾出来,相比其他地方干净得多。
      地上处处是木屑渣子,屋中仅有的桌上摆了木蜻蜓,木蝴蝶,弹弓,弓箭类的物件,杂七杂八堆在一起。
      启中回撑着身体坐起,上身全光,腹部绑了绷带,他轻叹,感慨:“看来是遇见好心人了啊。 ”

      “别动!”
      朗声忽现,启中回循声看去,一拄拐的少年正看他。
      少年面容俊郎,眉目含星,皮肤呈浅浅麦色,极好看,生机平添。
      光点黑瞳,日暖天清,日曦顺黑发丝丝而下,墨发歪歪扭扭,被减了颜色的青带束住。
      因出了汗,少许发丝贴在脖颈处,少年因此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
      启中回顿住要落地的脚,愣神之际,少年已到跟前。
      启中回看着面前人的眼,道:“多谢恩人相救,在下启中回,还未闻恩人姓名,斗胆询问。”
      少年拱着腰撑在拐杖上,喘着气,冲启中回摆手。
      启中回起身,位子被腾出,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坐。启中回上前轻拍他后背,为他顺气。
      呼吸平稳后,少年抓住启中回的小臂,侧过身,对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启中回身上的绷带:“我刚让你别动,怎么还站起来了?血都渗出来了。”
      启中回道:“这点伤并无大碍,恩人请坐,不必顾忌在下。”
      少年拉过不远处的凳子,坐下:“我坐下了,郎君可以躺下了吗?”
      启中回:“……”
      启中回躺下。
      少年两眉微蹙,突然想起这人刚才说的话。
      他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启中回……
      “你刚说你叫什么?”
      几乎是“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起,少年眼前黑了一瞬,身子骤然脱力,正要往下倒,启中回迅速接住人,抱在怀中轻轻晃了晃,少年很快睁开了眼,只是眼睛一张,见到了启中回的脸,激动得抬手想抓什么,但刚要碰到启中回,便顿觉无处安放,只得垂下放在身侧。
      启中回也意识到不妥,将人抱起放在床上,凳子被挪到床边。
      启中回轻咳两声,耳尖悄然泛红,桌上放着他的纳戒,他走去从里面拿出一件衣裳,一边穿上,一边道:“我叫启中回,恩人,你的名字呢,你还没告诉我呢。”
      少年说:“我叫屏未,在林中见你受伤晕倒,便到镇上请人将您背回了屋,寒舍简陋,莫要嫌弃。”
      “自然不会。多谢恩人相救。否则启某必定沦为豺狼餐饮。”
      启中回回头,与屏未对上视线,此时屏未嘴角未落,俊郎的面容更着好颜色。
      启中回坐回:“刚才怎么这么激动呢。”
      屏未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什么,启中回瞧了眼,是几本掉了书皮的画本子,从屏未手里接过它们,骨节分明的手翻动几页。
      画本子上一个白衣少年手执长剑,面对鬼怪毫无惧色,面上尽显自信与张扬,启中回看向一旁的对白:只见启中回蓄势待发,大呵一声:“妖魔鬼怪速速退去,否则休怪吾剑不留情面!”
      启中回沉默地合上画本子。
      “道长,你好生厉害。”
      启中回用画本子轻敲屏未脑袋,笑道:“哪有什么厉害的,画本子爱的就是夸大其词。”
      拐杖被放在一旁,目光轻落,启中回问:“恩人,你的腿……”
      “我的腿没事,就是不能久站,会累。”解释完,屏未动了动自己的腿。
      “肩膀上的血好像又崩了……一时激动竟然忘了。”屏未的眼凝在启中回身上,“我给你换绷带。”
      屏未刚有动作,就被启中回按住肩膀,听他道:“无碍。”
      说罢,启中回从纳戒中拿出一颗丹药,放入嘴中,抬手调动灵气运转。
      屏未支起腿,撑着头,静静地看他。
      启中回睁开眼,去看屏未时,便见他已经合上了双眸。
      启中回想起自己带着安神香,拿出来点上,袅袅青烟飘散空中,屏未的呼吸更加平稳。启中回将屏未身子放平,为他脱下鞋,盖上被子。
      启中回坐在凳子上看了屏未一会儿,不知风过几许,他食指微抬,地上的木屑奔聚在一起,木桌上的小玩意儿动了起来,将自个儿排列得整整齐齐。
      启中回的两指放在屏未的手腕内侧,指尖放出灵力钻进屏未的身体,流过七经八脉,最终所到之地,为灵脉。
      未等进入灵脉便被隔挡在外,此情有两种可能,一为屏未灵脉闭塞,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无法进入,二为人为设下什么东西挡住了灵脉出口,将外来灵力隔绝在外。
      多数人认为是第一种可能,但方才启中回反复检查过屏未身体其他地方,未发现异样,最后便只剩灵脉一处未看。
      启中回凝神,又加上了少许灵力。启中回的灵力纯净,更能察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说一个微不可察的阵法。
      启中回睁开眼,左手单手掐诀,右手画阵,外阵冲里阵,极速推断屏未身体中的阵法是什么。
      临了,启中回收回手,见空中自己推算出的阵法,一看——果然如此,此阵封闭了屏未灵脉的去路。
      启中回再次出手开始破阵,约摸半炷香,启中回的灵力进入了屏未的灵脉。
      屏未的灵脉广阔如汪洋,启中回带着意识的灵力一入屏未的灵脉,便顿觉身若粟粒,形似尘土。极目看去不见其缘,俯身探去不知其深远,屏未的灵脉广若上天碧落,又似无底深渊。
      启中回收回灵力,眼中惊愕未来得及褪去,心中疑虑更甚,天资若上天偏爱之人,为何不见其中灵元?人常言:“灵元存于灵脉中,乃灵力之初,化世间灵气为己用,定修士之天赋,凡灵元盛者,净者,可至天人之境,开天辟地。”
      “灵脉乃灵元之器,灵元愈旺。故多以灵脉定资质。”
      而世人认为百年来灵脉最宽拓者,便是年少成名的启中回,但而今启中回却见到了屏未,才明白自己的天分屏未面前不值一提。
      如今屏未的灵元却消失不见,灵元连命元,若无灵元,无法修炼为小,性命垂危为大。屏未身体如此孱弱多与灵元丢失有关。
      若换做常人,在灵元离体的那一刻,命元便无法支撑,瞬间崩塌,人也会在瞬息间死亡,屏未可谓是启中回活了二十多年见的第一人,资质第一,貌也……
      思绪及时停止,启中回暗自懊恼身为修者心神怎能如此飘忽,启中回忙将思绪拉回。
      无论是齐乾本宗,还是十二外宗,乃至塔坨佛宗,其中藏书阁对灵元离体的记载皆是:必死无疑。
      而启中回探查屏未命元,命元已然千疮百孔,倒塌只在顷刻间,屏未之生死亦在吐息中。

      启中回心中莫名拥堵,却也藏匿着一丝侥幸,他拿出幻影石,冷色灵石银光阵阵,阵法启动,渐渐一垂暮老者显出身形:“可快回了?”
      此老者虽满头白发,声却稚如少年。
      “不急。”
      老者不悦:“老夫已向全宗宣布你不日将归,接风宴也已备好,你说不急就不急?”
      启中回嗤笑道:“得亏您老人家这么大张旗鼓,现在一群人追着我咬呢,恐怕是不想我回宗。”
      道元尊者皱眉,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有人追杀你?”
      启中回不置可否。
      道元尊者沉吟片刻后道:“老夫会将此事查清,你先偷偷回宗,在宗门中,那些人不敢有大动作。”
      启中回拒绝:“我还有事——师傅,人若丢失灵元,可否得救?”
      道元尊者对启中回的话不明就里,“灵元失,人必死”是常识,启中回问这作甚?
      虽是不解,道元尊者还是道:“无灵元者,不过少时即会殒命,此为天理,不可逆转——”
      “怎么了?”
      启中回沉默良久,移步,床上的屏未露出。
      “师傅,为他看看吧。”
      道元尊者踏出幻影石,到屏未身边时影像的身量已与现实无异。道元尊者伸出一指,抵在屏未的额头。
      启中回站在一旁,抿唇静静地等。
      不过片刻,道元尊者收回手,亦是满心惊叹,只再看向床上之人时,不禁可惜道:“若有灵元,此子不需百年必成大能。”
      “可……灵元离体,活至今日已是奇迹,即便寻回灵元,他如今的身体也支撑不住其强大的灵力。”
      “如此天骄,真是可惜了。”
      启中回不死心:“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道元尊者摇头,用力拍了拍启中回的肩头:“中回,你也能看出不是吗?我知你重情义,但……”
      “这就是命啊。”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生生死死天已定,无常,无常,人间尽是无常。”

      待日头斜过窗,启中回抬手,日光从指缝倾泻,不知为何心口闷闷,他起身,见屏未睡得沉,出了门。

      屏未醒来发现屋子换了个新面貌,启中回却不在,也是,道长平日里忙着与妖魔斗法,怎会在一间破屋多有逗留?
      如此认为后,屏未伸手拿过拐杖,准备把桌上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卖了,然后买点点心尝尝。
      屏未到屋子角落拿出竹篮,到桌边一看,他做的那些东西被摆得规整,还分了类。
      见此,屏未叹息,可惜道长一片好心,布置得如此赏心悦目,但凭他的天性,自知没多久,这儿便又会乱成一遭。
      “木海棠已尽,该再雕一朵再去镇上才是。”屏未想。
      便放下竹篮,到一旁角落里,抽出一块黄杨木,再回到桌后,坐下,拿起工具,细细刻,木屑落在桌上,风吹便散。
      最后,素雅的海棠被翻了一面又一面,没瑕疵了,屏未才放下,素雅的海棠在一旁,一人想:“如果道长回来,就送他。”
      门被轻轻推开,屏未眼皮微抬,颇有几分惊奇:“道长没走?“
      门外,启中回蹭掉鞋上的泥,答:“嗯,没走,想在恩人这儿赖一段时日,不知恩人可否应允?”
      “道长能多留几日,在下求之不得。”
      启中回走近,见木雕和竹篮,问:“这些东西准备带去卖吗?”
      屏未应了一声,将手边的海棠花递出,伸到启中回眼前:“道长,送你。”
      启中回接过这雕得惟妙惟肖的海棠花,虽少了些颜色,素净之美却令人心悦:“恩人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屏未侧过耳朵,以表自己洗耳恭听。
      “不要叫我‘道长’。”
      屏未听见这样的回答,很快改了说法:“中回兄弟?”
      启中回指腹摩挲着手中的海棠花:“恩人今年年岁几何?”
      屏未将拐杖搭在桌旁,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右手握成拳。
      启中回说:“我——”
      语未尽,亦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继续道:“比你大。”
      屏未了然,笑着叫:“中回哥。”
      启中回长长“嗯”了一声。
      屏未又说:“那中回哥怎么唤我?别再恩人恩人地叫了。”
      启中回思索了会儿,接着望向屏未漆黑的瞳孔,薄唇轻启。
      “阿未。”
      “阿未,可好?”

      “阿未……悦耳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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