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66、第 66 章 老家好

　　老家好久就不住人了。
　　叙磊定的酒店是镇上最好的一家，离家不远不近。

　　明怡下车的时候被冻了一下，坐在房间里打喷嚏。
　　她不想吃药，所以继续在磨蹭着，一会儿要吃羊汤，一会儿要吃泡馍。

　　叙磊把手机递给她，走到一旁帮她冲药去了。
　　只有两个人在，很难得的，叙磊的小狼也跑了出来，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它异常的兴奋。

　　围着明怡来回踱步，时不时还装作不经意地用头去蹭一蹭明怡的腿。
　　明怡正在借点餐的由头逃避喝药，所以她选来选去，最终的结果是把手机一摊，抱起小狼，装作没看见药水。

　　叙磊走了过去，把兔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拿起手机点了一家眼熟的店，紧接着把药水摆在明怡身前。
　　明怡听到了声音，动了动，更紧地抱住了小狼，装作没听到。

　　叙磊也不催她，走到一旁床边，拿出遥控器调试投影仪。
　　不一会儿，果然听到明怡埋在小狼怀里，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想戴帽子，就得喝药。不想喝药，明天就出不了门。”叙磊语气淡淡的，听起来没有威胁的意思。
　　现在明怡的耳朵里，这话就是威胁的意思。她立马站起来，走到叙磊面前，瞪大眼睛，挡住了电视屏幕。

　　“你不是带了六条裙子吗？”叙磊看着她，挑眉问道，“要是只想穿给我看，那也不错。”
　　这是明怡和唐盈说过的，唐盈没有来过雪地，所以让明怡拍几张雪地出片照。两人在档案室里不知道商量了多久，定了好几个拍照的姿势，又挑了好几套装扮，行李箱都快塞不下，留给叙磊的空间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厚的东西只能穿着。

　　听到叙磊这么说，明怡气鼓鼓地转过去，不甘不愿地端起了那杯药。
　　抬起了药，她闻了闻，觉得很苦，眼睛一转，看向叙磊，杯子一放，委屈巴巴地走过去靠着他。
　　明怡扬起头看着叙磊，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请求道：“哥哥，苦。”

　　叙磊无奈极了，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吧，你想好要怎么样才愿意喝了吗？”
　　明怡想了想，眼睛一亮，“你喝我就喝。”

　　说完一个出口，叙磊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走到一旁，干脆地冲了一杯，灌进嘴里，一饮而尽，就当做预防感冒了。
　　明怡那么多磨人的招数都还没用上，就被叙磊干脆利落地堵了回去，她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越发的扬起了一股斗志。

　　她干脆坐起来，双手杵着下巴，笑嘻嘻看着叙磊，摆出了一副哪怕你喝了，我也要赖掉的架势。
　　叙磊只觉得她可爱，走过去问她：“我的已经喝了，你的呢？”

　　明怡摇摇头，指了指被叙磊放下的空杯子，意思是她的也被叙磊代替着喝掉了。
　　“我不是很想演你之前给我看的偶像剧里的那个桥段。”叙磊这一次是真的在威胁她了。

　　明怡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叉着腰，一副我不怕你的样子。
　　叙磊叹了口气，走到那边，拿起杯子，“你真的要演那种我喝一口，然后灌你喝一口的桥段吗？”

　　明怡点点头，她还沉浸在之前叙磊躲着她的那种氛围里，甚至挑衅地嘟起嘴。
　　叙磊端起杯子喝了一点，走过去亲了亲她。嘴唇才贴到明怡，她就如同被扎了一针的纸老虎一样，手忙脚乱地推了推叙磊。
　　叙磊笑了，把杯子递给她。

　　明怡气呼呼地接过来，屏住呼吸一饮而尽，然后又把杯子扔给叙磊。
　　叙磊一下就接到了，放回桌子上。
　　明怡坐直了身体，凑过去看着叙磊，嘴巴一张一合，“哥哥。”

　　“这时候又愿意叫哥哥了？”叙磊也不再回避，“一个人在苹斓那么多年，很累吧？”
　　明怡不想哭的，她不想把重逢的氛围框在一个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温情，只剩下两人抱头痛哭的画面里。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你是笨蛋。”
　　“嗯。”叙磊看着她，又想到之前在苹斓时遇见她的时候，那副浑身带刺，十分警惕的样子，“过来，让我抱你一下吧。”

　　明怡靠过去，待在他的怀里，把鼻涕眼泪擦干净，然后才抬起头，用手指戳了戳叙磊的胃。
　　“我看看，”叙磊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拿起手机看了看配送时间，“已经在机器人里了，马上就到。”

　　这里的羊汤配馅饼是一绝。
　　小时候叙磊常常去吃，每次都得吃一打饼。饼子莫约巴掌大，馅儿不算多，薄薄的一层，饼皮酥脆，饼芯暄软，一点点肉馅像是画龙点睛，恰到好处。

　　羊汤浓郁，鲜美暖胃，配上多多的胡椒粉和香菜，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过东西，明怡换了套更厚的衣服，两人便一起出门了。

　　老家还是那个样子，许多人都搬走了，只剩下房子搬不走，孤零零地伫立着。
　　叙磊的家里什么也没有，他走的时候，豪气地都留给了邻里了。

　　两人走上前推开门，发现院子里干干净净，客厅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叙磊有些诧异，退回去门口，没看见任何人，于是就敲了敲邻居的门，一连敲了好几家，才看见一个老太太，精气神很足，牵着他看了看，“回来了！”

　　“回来了。”叙磊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笑，“哪家我都收拾过了，回来就踏踏实实睡吧。”
　　明怡在家里等了他很久，也跑了出来。

　　看见老太太，走过去打招呼。
　　老太太记忆力还没衰退，一眼就认出来明怡是谁了，“额头上这颗痣啊，是有福气的，在哪儿遇到你哥的？”

　　“我工作那儿。”叙磊接话解释道。
　　老太太点点头，转过身对着明怡说道：“你哥那时候小，不懂事。听说你要走，就来邻居家赖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哈哈哈，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明怡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叙磊，低下头偷偷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了两颗糖，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摆了摆手，“外头风大，我进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叙磊笑着点了点头，“好，您慢走。”

　　收拾完家里，两人就回到酒店去睡觉了。明怡抱着一册相册，没舍得翻开，想拿回利都修复之后再看。
　　那本相册被小心翼翼地收好，用衣服裹着，放进了行李箱里。

　　第二天的早餐是饺子，配的面汤。
　　叙磊原本是想带明怡来看看父母的墓地，但来到这里之后，他又不想这么做了。

　　“你确定要跟我去吗？”叙磊醒起来的时候就问过明怡。
　　明怡很坚定，她又一次点了点头，甚至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把身上带着颜色的东西都取了下来，穿着一身黑。

　　叙磊见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就带着她出发了。
　　墓地的位置很偏僻，穿过了几座小丘陵，又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才到达。
　　这墓地是郑围买的，叙磊当时很感谢他。

　　穿过一排排灰白色的石碑，来到了一座墓碑前。
　　叙磊停下脚步，伸出手拉着明怡，“妈妈在这儿，她的尸体没有找到，埋了一套衣服。”

　　明怡走上前，看着黑白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灵气。

　　“爸爸在后面，埋的是他的鞋。”叙磊继续说道。
　　明怡伸出手，叙磊牵着她往后面走。
　　两人都没带什么东西过来。

　　天反而很晴，照在雪上，雪地一片白茫茫的。从墓地出来之后，回头看过去，所有的一切竟像隐在雪里了一样。
　　“沙老师问过我要不要把他们的骨灰带回来，但我想还是按照组织的安排统一处理吧。”叙磊解释道。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明怡，“当时没有问过你，你的想法是什么？”
　　明怡摇了摇头，她忽然捏了捏叙磊的手，对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松开手，往路旁的松树林里钻。

　　这一段路很荒，没有什么车过。
　　叙磊看她这样也不慌，只是走进林子里，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惊起了一地的鸟，鸟儿飞走，雪花簌簌地从高耸的松树上落了下来。

　　明怡穿的一身黑，在雪地里显眼极了。
　　叙磊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过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打转，直到明怡躲够了，弯着腰笑得直不起来，他才走过去。

　　“找到你了。”叙磊走到他身边，猛地把他抱进怀里，低声说道。
　　明怡忽然愣住了，她好像等这样的一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她仰起头，泪花很快就消失在她的双睫之间。
　　“我找到你了，妹妹。”叙磊低声这样叫她。
　　明怡没有哭，却仰起头，抱住了他的脖子。

　　叙磊感受着他怀里拥抱着的明怡，她是活生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他并没有错过这一刻，也没有错过这一个人。
　　在很久以前，叙磊觉得他的人生只顾当下，是因为他不敢回望过去，更不敢展望未来。

　　但现在，他紧紧地抱着明怡，心里却是同样的想法，他觉得人生应该活在当下。
　　因为在现在，他见到了明怡。

　　他想，或许人生的意义只是和她再见一面，每日每夜，思念和离别之间的相见。弥补错过的，期待未来的。
　　就像是钟表的指针，在刻度与刻度之间徘徊，他的人生不再被那些伟大的虚无缥缈支撑，只是为了和她相见、再见与重逢。

　　两人只在这边待了三四天，走之前，叙磊还找到那个老人家，送了款最新的发热护膝给她。
　　临走的时候，明怡很不舍地站在机场的窗口前，看着外面的雪。

　　“走吧。”叙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了，老婆。”
　　明怡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公，回家吧。”

　　叙磊曾以为命运教给他最重要的一课是有所保留，避免让自己全情投入，以免受伤，但现在他才明白，真正重要的恰恰是不确定性。
　　他被坏的不确定性伤害过，可同样，好的不确定性也发生在他身上。

　　好和坏，快乐和悲伤，从未分离，此消彼长，赋予了人生最美丽的色彩，那就是勇气。
　　正如此时此刻，站在他身前，曾经被命运伤害一次又一次的明怡，依然勇敢又孤注一掷地投出了她的硬币。

　　她全然相信叙磊能够认出她，因为她已经认出了叙磊。
　　叙磊只是接过了她的手，如同接受命运赋予他的一切，好坏喜忧，“我爱你。”

　　他为能够接受这份毫无保留的勇气而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