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64、第 64 章 苹斓潮

　　苹斓潮湿的空气浸满了陈慈飞的鼻腔。
　　“好久不见。”陈慈飞微笑着朝对面的男人打招呼。

　　男人拎起一把武器，对准他，“陈少爷，你是真的陈少爷，还是假的陈少爷？”
　　陈慈飞只好扯下自己脸上的口罩，又取下眼镜，“如假包换。”

　　“之前那个假的换成你这个真的，换得我们扒了层皮呀。”男人感慨地摇摇头。
　　陈慈飞却嗤笑一声，“别逗了，哪是你们扒的皮呀？现在不是顺着明老板留下来的楼梯爬了上去吗？”

　　“陈少爷今时不同往日，你要是再说不出些好听的话，那我们可就只能把你打包送回家了。”男人听完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斜瞥一眼。
　　陈慈飞自知理亏，“行了，我之前说过的，打过来的钱买的房子在哪儿？我说，我想见一见大王女。”

　　他对面的男人低下头看了看手机，“这个先不着急，还有个人物想见您呢。”
　　说罢，他便领着陈慈飞往前走去，坐上了那辆车，离开了边境线。

　　另一边，明怡坐在副驾驶，心情很是不愉快，原因是，她忽然发现，叙磊真的是个笨蛋。
　　怎么会这么笨。

　　她用了一万种方式暗示和引导叙磊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比如，今天醒起来的时候，她故意抱住他，让他看着自己，无声地叫他哥哥。

　　叙磊只是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做早餐。
　　明怡不死心，又追过去继续叫他，结果，叙磊亲了她几口，就没了下文。

　　再比如，中午的时候，明怡提出要和他躲猫猫。
　　叙磊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还问她是不是忘了晚上的庆功宴。
　　明怡无语极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明怡还有些生闷气，她怀疑叙磊真把那段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那也正常，毕竟只是很短一段时间，又发生在叙磊很小的时候，他不记得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明怡错过了和他坦诚相告的时机，这时候再提起来，多少显得有些不太甘心。
　　车子停了下来，叙磊转过头，对明怡说：“下车了，老婆。”

　　称呼叫得很用力，明怡却压根没理他。
　　看着她自顾自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跑到人群里和唐盈聊天的样子，叙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明怡在生气。但，在这件事上，他真的无法妥协。
　　他不喜欢明怡叫他哥哥，因为他真的有个妹妹。

　　虽然说出来会惹人发笑，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可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
　　那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妹妹，对他而言，是家人的存在，也是他唯一的玩伴。

　　他无法将妹妹这个称呼当做是恋人之间的昵称，多少有些膈应。
　　那时在苹斓，他的确是只把明怡当妹妹，哪怕心动，也警告自己不能越界，所以那时她叫他哥哥，叙磊欣然接受，也把责任扛在肩上。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明怡是他的妻子，而且叙磊从未将他曾经有过一个妹妹的事情告知过她。
　　叙磊知道明怡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从昨晚开始，她就有些心神不宁，这个忽然改口的称呼大概率是为了让叙磊开心吧。

　　叙磊想到这儿，不禁叹了口气，待会儿吃完饭，还是和明怡说一说这件事吧。
　　人群都挤搡着进了餐厅，叙磊问了问陈慈飞的那个案件。
　　这毕竟不属于叙磊的管辖范围，所以也没得到什么准确的回答。

　　他只是听说，人早就跑了。

　　“很奇怪的是，当时他为什么让我去？如果要立功，他自己去不是更能在郑科面前邀功吗？”菜还没上，叙磊偏头问了问卢晓钉。
　　卢晓钉耸耸肩，“人怎么能知道苍蝇怎么想？”

　　叙磊笑了笑，“也是。”
　　吃到了一半，众宾皆尽兴，卢晓钉走出来加菜，意外却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的人。

　　她本来想装作没看见，却没想到那个人叫住了他。
　　“卢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卢晓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僵硬地转过头去，用类似的称呼叫了一声对面，“郑先生。”

　　郑慈笑了笑，对她说：“过来这边聚餐吗？”
　　“差不多吧，有什么事吗？”卢晓钉不爱和人寒暄。

　　郑慈点点头，“陈慈飞的事，原本想和你们协作，但现在似乎不需要了。”
　　“这样吗？”卢晓钉硬着头皮还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还是觉得没必要和郑慈在这里吵起来，毕竟对双方都不好。

　　只不过这个男人说什么没必要的话，听起来好像很遗憾。但卢晓钉很清楚，要不是他们故意放跑了陈慈飞，那人早就已经被抓回来了。
　　“是啊，真是遗憾。”郑慈客气地回应道。

　　卢晓钉不想继续再和他周旋，微微点头，决定先回餐厅，待会儿再出来。
　　“要是，你们手上有任何的线索，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郑慈却没看出卢晓钉的不耐烦，或者说卢晓钉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这么不耐烦。

　　卢晓钉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头去，抬眼问道：“郑先生，当初你们为什么要选中叙磊？”
　　郑慈脸色微怔，这可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理由，“这个嘛，主要是因为他身手不错。”

　　“其实我一早就有怀疑，毕竟我们调查取证的时候非常艰难，定罪起来也没有任何可以定罪的空间。甚至如果不是挖到了叙磊父母的遗骸，恐怕都判不了死刑。所以在你们眼里，叙磊应该是个死人吧？”卢晓钉淡淡的挑明了他们的想法，毕竟只有叙磊真的死在了苹斓，后续的定罪和郑家人的升官才是顺理成章的。

　　当时叙磊进入明氏，花了很多功夫去调查。可是明家大部分的罪行，并没有刻意的针对泛陆统辖区的任何人，就连精神力激发器，也没有多少流出边境。
　　若不是叙磊的父母被调查出死于明家人之手，那么最终的定罪，甚至不能将明昆阳一举扳倒，最多也只是入狱服刑。

　　这对于郑家想要让自己的儿子上位的想法来说，显然就是不划算的。
　　但若是叙磊在第一次调查时就死在了苹斓，那么郑家甚至可以安安全全，甚至不需要再一次卧底，直接就把明昆阳抓了。然后再利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打击整个明氏犯罪链条，也不必像现在一样和苹斓的大王女交恶。

　　所以在这个计划里，叙磊一开始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郑慈不再吭声，他看了卢晓钉一眼，转身离开了。

　　卢晓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然后走到前台，又加了一些酒水饮料和菜，“对，招牌的果香烤鸭再来两份。”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明怡玩得很开心，几乎每一个人都给她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说是庆祝她新婚。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都是唐盈准备的发卡。

　　明怡很想试一试，只可惜宴会上人太多了。走出了饭店，来到停车场。明怡伸出手，拉着叙磊来到一棵树后面。
　　叙磊心神不宁的，他一直在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明怡坦白，自己曾经有一个妹妹，所以很介意称呼上的问题。

　　在这里说，或许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叙磊深吸一口气，脑海里过去的回忆一点一点涌上来，明怡却不知道，她只是伸出手，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递给叙磊，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上。

　　叙磊接过发卡，很小心地将它夹在明怡的头发上。
　　但还是笨手笨脚地弄痛了明怡，明怡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把手机递给他，借着手机屏幕照镜子。

　　紧接着，明怡又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让叙磊提着，她自己来试发卡。
　　试了大约六七个，明怡终于找到一个最适合今天这套裙子的发卡，开心地站远了一些，对着熄了屏的手机屏幕看了又看。

　　紧接着，她朝着叙磊点点头，示意自己弄好了，两人便坐上了车子回到家。
　　明怡已经不抱着那种叙磊能够认出来她的想法了，甚至她会觉得叙磊认不出来她，其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毕竟要是叙磊真的认出来，以他的性格，说不定会愧疚很久。
　　到时候，说不定两人的关系迎来新的大退展。两人在家说话都得一边鞠躬一边互称最高礼节的称呼，想想都可怕。

　　明怡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想起什么笑话了？”叙磊好奇地问道。
　　明怡偏头看他，又笑了笑。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特别有趣，笨拙又喜欢逞强，每次都喜欢用自以为成熟的方式来处理所有问题。
　　但其实，做的事就像是小孩子一样，刻意摆出许多规则和限制来束缚自己，实际上，只是在逃避。

　　车子在车库里停稳，明怡解开安全带，又转过去看了叙磊一眼，心里想着，她比叙磊多知道一段事，又比叙磊多明白很多道理，所以从今往后，她才不要再叫叙磊哥哥。
　　不仅是因为叙磊笨，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比叙磊更成熟。
　　明怡想了想，决定要让叙磊叫她姐姐。

　　叙磊就这样看着，她的表情一会变得高高在上，一会又变得十分温柔，毫不掩饰，就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角色。
　　“在想什么？”叙磊轻声发问。

　　这一下子就把明怡惊走了，她的脸忽然变得通红，然后往电梯的方向跑走了。
　　叙磊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笨蛋。”

　　回到家里，叙磊看着跑前跑后的明怡，忽然，他那想要坦白的想法也如同被扎了一个孔的气球，迅速的扁了下去。
　　算了吧。

　　讲出那段回忆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能够让明怡再一次同情他的身世，但这并不是叙磊想要的。
　　深夜，叙磊再次确定好了回老家的航班行程以及行李收拾的情况，看了看时间，怕把明怡吵醒，于是就走到之前明怡睡的那个小房间里，准备睡觉。

　　或许是因为第二天就要回到家乡，叙磊闭上眼睛就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云飘在天上荡来荡去，就像是海底掉进了一坨没吃完的棉花糖。

　　叙磊的作文就是这样，烂极了，没有什么夸张的修辞，也没有什么课堂上学到的东西。
　　别人都说他一点也不认真，他自己当然也是这样觉得的。

　　可是有什么好认真的呢？与其坐在那个教室里听课，不如溜出来到后山里捉迷藏多有意思。
　　就是缺个伴。

　　叙磊老这么想，就是缺一个伴。别人家都有哥哥姐姐，就他只有一个。爸爸妈妈也经常不在，搞得他不是去邻居家吃，就是去某个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的亲戚家里吃饭。
　　他不喜欢去，去那里的时候，别人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好在妈妈也回来了。
　　是在今天，终于回来了。他在街上就看见了妈妈，但不能打招呼，这是他们家的小规定。

　　一个督察家庭，就是有这么多的规定。上至叙磊吃饭只能去哪几家吃饭，下至晚上睡觉前要讲哪种睡前故事。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但是在街头上看见妈妈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荡漾起来。

　　他看见妈妈手里抱着个孩子，也没太在意。或许这只是作为督察又要面对的另一种麻烦而已。
　　可他没想到，回到家里的时候，那个孩子居然还在。

　　扎着双马尾，穿着一套红彤彤的衣服，眼睛也哭的红红的，头发上别着一朵大红的花。
　　妈妈在背后推着她，“去叫哥哥。”
　　叙磊在心里回道：你才不是我妹妹嘞。

　　不过，看着小女孩一点一点地挪着自己的脚步，凑过来小声地像蚊子叫似地说了两句：“哥哥，哥哥。”

　　叙磊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她，又咂吧咂吧她的那两句话，忽然间，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童话、那些英雄、那些历险记，通通都在他的身上出现了。
　　“你好。”叙磊看起来很不高兴，但还是伸出手去和她握了握，“我咋叫你啊。”
　　“叫她妹妹吧。”妈妈看着两个孩子握手，心里还是很开心。

　　不过女孩自己不乐意了，她回过头看了看半蹲着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前方的少年，小声说：“我叫怡。”
　　“别人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怎么你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叙磊好奇地问。

　　没想到女孩立马跑回女人身前，抱住了她，“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
　　叙磊也很生气，他年纪本就不大，好不容易妈妈回家一趟，结果自己还得压着性子和这小孩说话。

　　他的妈妈回家这么久，他还没有抱过他妈妈呢。
　　“这里当然不是你的家，这里是我家。”叙磊生气地说。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女人在中间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