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63、第 63 章 记忆像

　　记忆像是旧相册里的照片，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一个并不美好的清晨，空气里没有花的香味，外面也看不到太阳。

　　明怡睁开眼睛，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东西，确认房间里没人，她才出去。
　　可惜她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在走到门口就被人敲晕带走了。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片原始的丛林。她睁开眼睛，很快又闭上，睫毛也不敢眨，双眼努力的往鼻梁中靠。她害怕因为自己睁动的眼皮而被人发现她在装睡。
　　“这批货往哪儿卖？”一个声音响起。

　　另一个声音回答：“浴仰那边不收，只能再往泛陆统辖区那边靠一点，看看其他地方要不要。”
　　“要不就卖在泛陆统辖区吧，他们人那么多，会有人要的。”第一个声音建议道。

　　“你找死啊！他们抓的那么严，你刚脱手下一秒就被打死了。”第二个声音呵斥道。
　　明怡记住了这个地名。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都是浑浑噩噩的，吃的东西里有药，她吃的少，但吃的少作用和被下了药差不多，都让她没有力气挣扎逃跑。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在颠簸里醒过来，看着一旁贴得很近的铁线网，明怡眼前一亮，咬了一口旁边的男人。

　　男人并未注意，手一松，明怡翻过车窗，一路滚到草丛里。
　　车子并没有停下，而是加速驶离了这里。
　　明怡摔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发现没人追上来，就挣扎着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被一个女人抱着，匆忙地在路上走着。
　　明怡连忙睁开眼睛，猛地又是咬了女人一口。
　　女人吃痛，闷哼一声，然后竟然笑了起来，“还能咬人，这下不用送医院了。”

　　然后，她对着明怡说：“喏，看见我肩膀上的章了吗？我可是督察，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明怡看着那个星星和月亮交错的徽章，警惕地缩在她的怀中，没有说话。

　　女人给她买了吃的和喝的，明怡饿极了，也不敢吃，睁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拿她没办法，带着她去了督察局，“小家伙，我把你放督察局里，你总不会再害怕了吧。”
　　督察局里亮堂堂的，人来人往，很多人都和女人一样，穿着制服。

　　“哪来的小孩？跑丢了？父母联系方式记得吗？”一个人走过来询问道。
　　女人摆了摆手，“小家伙挺厉害的，不说话，安全意识很强，咱们培训宣传得很到位，就是有点太到位了，督察也不例外。”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明怡实在扛不住饥饿，自以为动作很小地把吃的吃了下去，又喝了牛奶。
　　然后，她就在督察局待了一段时间。

　　冬天快到了，那个救了她的女人带着她去了幼儿园，又离开了那儿，带着她回了家。
　　在回家的舰艇上，那个女人对她说：“你说你叫怡，那我就叫你小怡吧，好不好？”

　　明怡点点头，依赖地抓着她。
　　“家里还有个哥哥，我和爸爸经常不在家，但是哥哥会照顾你的，好吗？今年的幼儿园人太多了，冬天不好过，我救了你，所以我先把你带回家。如果有人来找你，我们再送你回去。”那个女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真漂亮我们小怡，额头还有颗红痣，这是福气的象征，红色代表好运。”

　　明怡点了点头，心落了下来，才不会有人来找她。她的亲生母亲用了好几种手段才把自己卖出去，怎么可能来找她。
　　她一手拉着女人的衣角，一手贴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微微上扬，她要回家了，她要有一个家了。

　　她转过头，看向女人，笑着说：“妈妈。”
　　女人一愣，随即笑了，温柔地回应道：“嗯，宝贝，我们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见到了她的哥哥。
　　哥哥不说他的名字，像一只癞皮狗，死皮赖脸地要她叫自己哥哥。
　　从天上还没有下雪，赖到地上堆满雪，明怡就是不改口，从“喂”叫到“嘿”。

　　直到那一天，在黑松林里，明怡捂着嘴，看着笨蛋哥哥一直叫着妹妹，从天亮到天黑。
　　她最后蹦出来。

　　“哥哥！”

　　然后垂头丧气的男生一下子蹦了起来，背着她跑回家。
　　明怡趴在他背上，偷偷笑着。

　　“我听见了，你叫我哥哥。”

　　明怡不想理他，于是，偷偷用额头贴上他的后脑勺，精神力爬进了他的精神域。
　　明怡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就塞了点精神力进去，发现那里有裂缝，又补了补。

　　消磨了一会儿时间，就到家了。
　　那之后，哥哥就更像癞皮狗了，每天装听不见，非要明怡大声叫他。

　　冬天过了，春天来了。

　　哥哥带着她下水潜着，他们一起出门玩，别人从来没有在躲猫猫里找到过他们一次。
　　日子过得很快，夏天都快到了。

　　明怡还没见过那个只在照片上的父亲，就被母亲接过去了。
　　母亲很难过，说明怡的亲生母亲来找她了。

　　那天哥哥没来，躲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的。
　　明怡又回到了那个女人手里，被她转卖给了别人。

　　督察来救过她一次，可是失败了。
　　面容都被毁掉了，只有发际线上的三颗痣还在。

　　后来父亲也来了，他装作是一个做生意的小商人，看见明怡之后，只顾着把她带走。
　　明怡和父亲在丛林里穿梭逃亡，她想救父亲，所以主动跑回去了。
　　可惜失败了。

　　后来，就是哥哥来了。

　　现在哥哥站在她面前，拿着旧照片，手足无措地伸手想要帮她擦掉眼泪。
　　明怡抬起头，看着他，开口无声地说：“笨、蛋。”

　　叙磊愣了一下，收起照片，只以为明怡是心疼他，于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是笨蛋，你别因为笨蛋哭了，好吗？”
　　明怡伸出手，紧紧地抱着他。
　　叙磊意外地吻了吻她的头发，然后温柔地哄着她，“好了好了，不难过，我现在有你，你是我的家人，一切就够了，不是吗？”

　　明怡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其实明怡并不是没有责怪过人生。

　　如果人的生命是一条曲线，那么她为什么在短暂拥有过幸福之后就一路下坠，这不公平。
　　命运好像把所有她能拥有的东西都一并夺走，让她在提心吊胆的垂死挣扎之间，不断地依靠着回忆里的那一点点甜活下去。

　　她曾经在角落里偷听过，明昆阳找人来算过明怡的生辰，说明怡是万里挑一的好命。
　　明怡听到，只觉得胆颤心惊。她害怕这条虚无缥缈的、唯一她拥有的、好的判词，也会招来坏事发生。

　　日子一天一点过去，明怡时常会想起这条判词，这对她而言，也是生命里为数不多可以让她期待未来的东西。
　　所有的好事都堆积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样听起来很有让人忍饥挨饿的意义。

　　苦难有价值吗？对于明怡来讲，她的答案是没有。
　　只有日复一日，在日常生活里无法被消解，又难以得到释放的愤怒。

　　她曾经想过离开叙磊，去找那个真正的，她记忆里的家。
　　明怡曾经想过，回到那个家才是人生必须要抵达的目的地。她想要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那是她该有的。她比别人忍受了那么多苦痛，但凡那个预言里有百分之一是真的，那她也应该得到回应。

　　事实是，没有任何命运预言过，也没有任何信号暗示过。明怡从和他重逢的那一天，失去的一切就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从那时起就拥有了自己的家人，随后是爱情，和朋友。

　　她竭力寻找的一切，并不像担心的那样遥不可及。
　　所幸，她没有浪费。

　　她没有浪费和叙磊相处的任何一天，她没有浪费自己的爱和勇气。
　　明怡抬起头，看着叙磊。

　　“我爱你。”

　　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她张开嘴，无声地重复道：“我爱你，我很爱你，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叙磊抿了抿嘴，“我知道，谢谢你愿意爱我，我也爱你。”

　　夜风变得越发寒冷，两人坐上了车。
　　明怡沉沉地睡了过去，今天于她而言，既是一个结束，又是一段开始。

　　她紧紧地扯着安全带，睡得很沉。见她睡熟了，叙磊把车速降得很慢，开得很平稳。
　　叙磊第一次对父母的离去真正地感到释然。之前的那些都像是一种掩饰和伪装，他在任何人问起他的感受之前，就愤怒地告诉全世界，他不在乎。

　　因为他太害怕失去，又害怕别人看穿他害怕失去。
　　可是今天，在明怡的眼泪和拥抱里，他忽然间觉得父母的离去，真正意义上像是吹拂在他和明怡身上的夜风。

　　温柔的，带着些许寒气，那段痛苦的回忆像是他身上一直背负着的那一颗石头，忽然崩解消散，那些痛苦的，依附在他皮肤上的粉尘，终于被这样的凉风一点一点吹走了。
　　只剩下那时他怀里这个温暖的，为了他而哭泣的女人。

　　叙磊把车停在车库里，下了车，转到副驾驶，解开安全带，抱起明怡，看着她惺忪的睡眼，抱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哄道：“没事，马上就到家了，睡吧。”
　　看着明怡往他的怀里靠了靠，躲开光源又睡了过去，叙磊笑得很满足。

　　把明怡抱回床上，他走回客厅，看到卢晓钉给他发的消息。
　　“罪人伏诛，明日庆功宴，不准缺席。PS.小怡怎么样了？心情如何？需不需要帮助？”
　　叙磊回复道：“睡着了，明天她会和我一起过去。”

　　“行，那就好。对了，沙老师的意思是让你休息一周左右给你安排转岗，你觉得怎么样？”
　　叙磊想了想，公事公办地回复道：“听组织安排。”

　　“行。你也别太难过，就这样。”卢晓钉还是在最后关心了一句叙磊的情绪。
　　叙磊放下电话，往卧室里走，看着明怡迷迷糊糊的样子，他走过去，抱着她，“晚安，老婆。”

　　明怡却忽然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他。
　　叙磊被她看得心痒痒，走过去想要吻她。
　　明怡却忽然跳起躲开，然后又很慌张地走来走去。

　　“抱歉，你不舒服吗？”叙磊担心地问道。
　　明怡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她看着叙磊的脸，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既窘迫又有些害羞的表情。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叙磊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他当然没有那么如狼似虎，在两人情绪都有着起伏的这天，再去做那样的事，听起来确实是不太合乎情理。

　　尤其是叙磊才刚向明怡说了自己父母的事，如果他真的是想利用他的父母以及身世做那样的事，听起来就好像网络上很流行的那句。
　　我会和你讲我的原生家庭，但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是知道的。

　　这很奇怪。

　　不过明怡的神态看起来，又并不单单是因为今天的情绪起伏。
　　叙磊看着她的表情，一时之间非常紧张，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明怡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她拿起自己的枕头就要往之前的房间跑。
　　倒不是因为忽然认出了叙磊曾是自己的哥哥，就感觉无法把他当做恋人，只是因为种种情绪太过复杂，一时之间，明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叙磊却紧张起来，他站起来，一把拉住了明怡的手，“怎么了？”
　　明怡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担心又焦急的样子，明怡突然笑了起来。
　　“笨蛋！”

　　明怡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踮起脚，轻轻地吻了吻他。
　　这下，轮到叙磊怔住了。

　　他只是觉得此刻温柔又开心的明怡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害怕她忽然消失。
　　明怡放下了心里那些因为认出他而产生的的惊喜和无所适从，她轻轻地靠在叙磊的怀里，牵起了他的手。

　　“睡觉吗？”叙磊低头问她。
　　明怡点点头，松开他的手，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叙磊笑了笑，弯腰抱起她，走进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