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62、第 62 章 “我知

　　“我知道了。”叙磊这么对着电话那头的沙立说。
　　沙立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和明怡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

　　叙磊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走上前，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电梯楼层的数字不断下降，来到的负一层。

　　叙磊低着头，等待着电梯门打开，给他一个独处的空间，调理自己的情绪。
　　然而，一切就像魔术师变戏法一样，电梯门缓缓打开，明怡就站在那里，笑得很是灿烂。

　　她张开双臂，示意叙磊进来拥抱她，
　　叙磊定定地看着她，直到电梯门又一次要关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冲了进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明怡并不知道刚刚叙磊接到的那个电话，只是后知后觉地享受着被表白和求婚的余韵。
　　而叙磊却如获新生一般，在明怡的怀里，他才猛然落地，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电梯门再次打开，到了他们家所在的楼层。
　　明怡推了推叙磊，示意他先出去。
　　叙磊却不肯，反而抱得更紧了。明怡以为叙磊是想捉弄她，就像刚刚她捉弄了叙磊那样。

　　所以明怡只好伸出手，在叙磊身上的包里摸了摸，找到那个戒指盒，又艰难地用单手取出戒指。
　　随后，明怡用力推了推叙磊，推开之后，兴奋地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推了进去。
　　她将自己的手放在叙磊的手旁边，看着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她忍不住仰起头，看向叙磊。

　　反复看了好几次，叙磊刚准备把她的手牵住，明怡忽然伸直了胳膊，用指尖戳了戳叙磊的手，示意他把手也伸出来，搭在她的手上。
　　叙磊的脑子还是懵的，他伸出手照做，随后低头看向明怡，只见明怡嘴巴一张一合，说出了一个无声的“家”。

　　叙磊小时候学这个字时，老师总说，双亲和孩子，组成了家的三角形。
　　若把深埋地底的父母也当做家庭的一边，那么，这个由他和明怡搭建起来的三角形就有了第三面，变成了世界上最牢固的形状。

　　“明怡，我想带你回我以前的家。”叙磊忍不住握住了明怡的手，语气轻柔。
　　明怡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这个时候，那边的雪还没化，没有什么山，很平，稻田一望无际。”叙磊回忆着他的童年，尽可能把父母相关的东西略过了，但还是难免有些感伤。
　　明怡对于童年没有什么记忆，但她曾经也住过那样的一个地方，下雪，叙磊一提，她就想起来了。

　　雪地里呼吸也冷冷的，说话的时候，会哈出白雾。
　　那时明怡甚至不爱笑，因为冻牙。

　　听叙磊这样讲，明怡忍不住连连点头，她拽着叙磊的手，她的手指用力，刚戴上的两枚戒指硌着彼此的皮肤，这让她又开心起来。
　　“明昆阳的庭审在下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叙磊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明怡的额头上，轻声说道。

　　明怡想了想，她犹豫了一会儿。
　　因为她实在不想再见明昆阳，诚实地说，她害怕。明怡甚至不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她现在连回忆都不敢，哪怕强迫自己回忆，也只是一片空白，浑身僵直。
　　可是，事情总要结束。

　　明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回家，好不好？”叙磊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像是奖励。
　　明怡觉得痒，往后笑着缩了缩。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父母。”叙磊想了一会儿，这么说。
　　明怡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很好奇叙磊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板着脸，总爱替别人做决定。
　　所以，她亲了亲叙磊的嘴角，点点头。

　　第二天，明怡醒过来，摸了摸身旁凉了的位置，意识到叙磊已经起床做早餐了，她立马坐直身体，拿起手机。
　　她划开置顶群聊，往里面发了一张戒指的照片。

　　瞬间，一排一排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哇哇哇，好漂亮啊！小怡，你一定要幸福。”唐盈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明显是刚睡醒。
　　“恭喜。”言丛雨的语音还是这么简短。

　　卢晓钉的就很长了，“小怡，恭喜。有什么生活上需要帮忙的事都可以和我说，工作上的也行，尤其是你不知道能找谁做主的时候，就来找我，叙磊那小子不管是年龄还是职位都不够和我叫板，我罩着你！”
　　紧接着是彭兆越和方奇的两条大同小异的语音。

　　最后，是叙磊发来的：“早餐做好了，睡醒就起来吧。”
　　明怡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她刚想穿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于是她立马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怡刻意放缓呼吸频率，甚至像斗鸡眼一样，生怕自己紧闭的双眼露出破绽。
　　然而，脚步声停在床边，紧接着，是一声轻笑，“手机没关。”

　　明怡顿时坐直身体，恼羞成怒地往叙磊身上扑。
　　叙磊借机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浴室，“正好，洗脸刷牙。你要是有兴趣和我一起洗个澡，我也不介意。”

　　明怡听完这句话，一下就老实了，趴在叙磊的肩膀上，等着他给自己洗脸刷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彭兆越甚至还给明怡批了婚假，不过明怡本来就是志愿者，之前的工资是从叙磊账户里转的。

　　所以休假与否，对于明怡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不过今天，她醒起来的时候，忽然一阵心悸，随后她意识到，今天是明昆阳的庭审日。

　　叙磊还没醒，明怡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掀开，坐在床上，本来想思考一些东西，但却又不知道想什么，坐着坐着，竟然开始观察起叙磊的睡颜。
　　她伸出手，戳了戳叙磊的脸，发现叙磊竟然会躲开。

　　于是，明怡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新玩具一般，反复戳着叙磊的脸。
　　“……还以为你会停。”叙磊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害怕吗？”

　　忽然被问到这个，明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叙磊坐起来，将她搂在怀里，“害怕就不去了。”
　　明怡却摇了摇头，她想看看那个人是怎么死的，所以，即使害怕，她也想去。

　　然而庭审却不是明怡想象中的那样。
　　她原以为会像电视剧或者动画片里那样，犯了错的人站在面前，所有人都唾弃他，法官一一指出他的罪证，然后他再激烈的反驳，死不要脸地和所有人对峙，让大家都能意识到，现在接受审判的人是个多么恶毒的人。

　　但实际上，一切都只是像一场公证。
　　法官在上面念出了所有的条例，代表着他的律师在一旁对每一条材料进行辩护和解释，最后，法官锤子一敲，定下了刑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波澜。

　　明怡坐在旁听席的最后排，心里甚至没能升起任何的感慨。
　　一切都结束的太快，明昆阳只是坐在那里，像所有到他这个年龄的老人一样，呆滞，反应又慢。

　　可就是这样一场简单而又迅速的审判，明怡离开时，却真的觉得如释重负。走到审判厅的外面，通过闸机回到了那个她熟悉又热闹的城市。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洒在地上。明怡站在光里，觉得暖和又安心。

　　“待会儿我们去外面吃饭吗？”叙磊站在她身旁，眼神中竟然也流露出和明怡一样的释然。
　　明怡伸出她的手，手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闪亮。

　　叙磊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相视一笑。
　　“明怡，刚刚的庭审，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清。”叙磊开了口，这些话原本是想要等到一起去到他的故乡时再说的。

　　但或许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明怡点了点头，回过头看着叙磊。

　　“最重要的证据，那两个死去的督察，是我的父母。”叙磊缓缓说道。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件很难开口的话，可当话语真的说出来，他又觉得无比的轻松。

　　“他们死在了苹斓，遗骸又被送往了这里，经过了信息检验，现在没办法还原成一具完整的尸体，最后会统一安排葬在国家的公墓里。”叙磊继续说道。
　　明怡很震惊，她虽然知道叙磊的父母早早就离开了他，可是这对她而言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

　　没想到刚刚在庭审上出现的，那两个被隐去了姓名的受害者，竟然是叙磊的父母。
　　明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当先是走过去，紧紧地抱住叙磊，又退了半步，仰头去看他的表情。

　　“没事的，只是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可以去老家那边，他们原来的衣冠冢，给他们扫墓祭拜，好不好？”叙磊并不难过，他生命中的前半程，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消化这个事实。
　　明怡点了点头，微笑着举起他的右手，伸出两个指头，像吃面一样，摆在嘴边，还假模假样地嚼了嚼。

　　“饿了吗？”叙磊见她这样挤眉弄眼地逗自己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她的脸。
　　明怡笑着躲了躲，用力地点点头。

　　审判厅的里面，卢晓钉和方奇押送着明昆阳前往执法场。
　　走到一半，卢晓钉的电话忽然响了，她看了眼方奇，方奇点了点头。
　　“什么事？”卢晓钉接通电话后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女声，“卢科，陈慈飞跑了。”
　　“什么？我们不是早就盯着他了吗？他往哪里跑了？”卢晓钉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和身边的人确认，“尚不清楚，但大概率是出国了。”

　　“我向郑围汇报一下，请求协助调查。”卢晓钉立刻挂断电话，拨通了郑围的电话。
　　“郑科，我们这边出了点情况，需要去你们那里查一个人的出入境情况。”卢晓钉简明扼要地说道。

　　郑围沉吟片刻，“陈慈飞吗？他往苹斓去了。”
　　卢晓钉一愣，连忙道谢，“谢谢郑科！再见！”
　　挂断电话后，卢晓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头疼不已地朝着方奇说：“那小子跑苹斓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由于明昆阳交代的东西需要及时查证，所以放缓了对陈慈飞的物证搜查工作。
　　但陈慈飞本身就是个精明狡猾的人，再加上监视他的人能力有限，所以他抽在明昆阳受审判的今天跑了。

　　“跑去苹斓？”明昆阳居然开了口，他转过头，非常慈眉善目地看着两人，“可能是去找元乘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搭理他。
　　明昆阳自顾自地说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况且，明怡已经死了，这样也好，我的下辈子不用再受苦了。”

　　卢晓钉无语地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
　　“她没死。”方奇突然开口，他见不得明昆阳好过，“健健康康的，结了婚，今天也来看你的庭审了。”
　　明昆阳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啊，真好。”

　　他这么说，令卢晓钉和方奇都感到恶心不已。
　　“那个跑了的人，是去找元乘了，我没骗你们，不信，就去查吧。”明昆阳继续说道。

　　方奇揭穿了他的目的，“你最记恨的人只有元乘还活着了吧。之前新闻里看到元乘出席宗教活动，你气得都快昏过去。”
　　“你们对我有偏见，这是正常的。但我保证，他绝对是去找元乘的。”见自己的目的被拆穿，明昆阳也并不慌乱，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身旁的两人，只当他是死前的胡言乱语罢了。
　　而明昆阳却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语，“绝对是去找元乘了，只有元乘能保他。元乘和大王女，元乘和三王子都没死，只有我死了。”

　　车子很快到达了刑刑场，两人将元乘交给工作人员后，驱车离开了。
　　还没走多远，就听到行刑场的号令枪响动。

　　明昆阳，死了。

　　与此同时，在河边公园，叙磊正牵着明怡散步。
　　两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小炒黄牛肉，随后，就到公园里散步消食。
　　走着走着，明怡忽然停下，她有些忍耐不住，拉着叙磊的手，示意他看自己，随后无声地问道：“有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叙磊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从自己的手机里翻出了一张很老旧的全家福。
　　“只有这个，不过是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了，后面就只有入学照了。”

　　明怡接过手机，看到照片的那一秒，就愣住了。
　　照片中的三个人，她再熟悉不过，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