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60、第 60 章 晨光熹

　　晨光熹微，方奇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继续听着明昆阳像是卖惨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犯下的那些罪行。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了明昆阳的喘息。
　　方奇准备离开，他刚一动作，耳机里传来言丛雨的声音，“别动，继续听。”

　　听到她这么说，方奇只好站住了。
　　但明昆阳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时竟然流露出一些无助和茫然。

　　言丛雨的声音再一次从耳机里传了过来，“接下来，我念什么，你就跟着念什么。”
　　“明昆阳，死在泛陆统辖区的人，灵魂是回不去的。”方奇将言丛雨的话转述给明昆阳，“所以，你注定没有来生。”

　　话音落地，明昆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死死地盯着说话的人。
　　方奇继续转述言丛雨的话，“你的尸体会被一把火烧掉，统一放进处理箱里，以免基因污染。”

　　说完，方奇谨慎地将手握成拳，眼睛盯着明昆阳，生怕他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但明昆阳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起来，“我的神会宽恕我的。”

　　这句话一出口，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已经把我做的错事都赎过了，所以，我本来就无罪。你们抓了我，杀了我，那也没用。我的神早就宽恕我了，我一次噩梦也没做过，那些人都去找明怡了，冤魂缠身的人，从来不是我。”

　　“明怡一直跪在他们的遗物前面忏悔，每次我都留下一截指骨，让她赎罪。”明昆阳逐渐变得癫狂，他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我，庙里我供奉的香火从未断过，世界上再找不到比我更虔诚的人了。”
　　方奇皱了皱眉，听见明怡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忍不住打断他，“指骨在哪儿？”

　　明昆阳一愣，从那种梦魇般的状态中清醒，他看着方奇，“我要见陈慈飞，他差点杀了我，我要见他，见到他我就说。”
　　言丛雨打断方奇的话，“出来，别让他继续说，现在他该交代的都交代的差不多了。”

　　方奇点了点头，抬头对着监控打了个手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明昆阳突然大喊：“明怡没死，对不对，她还活着！你们骗我！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直接走。”言丛雨冷声命令方奇。
　　方奇被明昆阳这一声吼得烦躁不已，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明昆阳，离开了。

　　坐在去督察局的车上，明怡总是忍不住反复转头看叙磊。
　　这两天，他真是太奇怪了。成天待在家里，还粘人的要命，明怡都有些害怕回家，恨不得每天都在督察局里上班。
　　叙磊察觉到明怡的视线，偏过头去问：“晚上下班想吃什么？”

　　明怡摇摇头，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耳畔传来叙磊的一声轻笑。
　　明怡皱眉，继续思考叙磊最近的异常，且不说他态度的转变，就单单从时间上来讲，明怡也觉得很不对劲。
　　毕竟之前她略有耳闻，明昆阳刚醒，正是搜证和审讯的关键时刻，叙磊作为这起案件的主要负责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空闲下来。

　　车子停在督察局附近，明怡刚解开安全带，就看见彭兆越往车子这边走。
　　他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叙磊摇下车窗，和他打了个招呼，“来这么早？”

　　“接你的班肯定要来早点啊，停职反省结束了我还得回去。”彭兆越没看见副驾驶上的明怡，嘴上没个把门的，“放假爽吧，我都羡慕你，我忙得团团转，卢晓钉去苹斓找藏尸地点了，言丛雨整理口供，方奇都忙得输液去了，就你爽。”
　　叙磊笑了笑，“行了。”

　　明怡坐在一旁，听到彭兆越这么说，够着看过去，她越过叙磊的肩膀，看向彭兆越，伸出手去和他打招呼。
　　“没看见你，明怡，下午好。”彭兆越自知多嘴，说完这句话连忙脚底抹油走了。

　　见他离开，明怡转过头，看着叙磊的脸，想问他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叙磊看出她的担心，“没事，因为之前我和明昆阳见过面，按照规定是不允许由我再继续接手他的审问的。”

　　明怡挑了挑眉，有些不相信。
　　“真的？你看，这不就把一个都不是我们局的人调来当局长了吗？”叙磊笑了笑，继续说。
　　明怡眨了眨眼睛，抱住他。

　　叙磊愣了一下，意识到明怡这是在安慰他，她怕叙磊因为被停职而难过。
　　“哎，好伤心啊。”叙磊叹了口气，故意借题发挥，“老婆，要不别去上班了，我们回家吧。”

　　明怡哭笑不得地抬起头来，她没想到叙磊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景，忽然又叫起那一个只在特定场合叫的称呼。
　　“我要上班养你。”因为离得太近，明怡不得不把这句话拖得很慢。

　　其实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是明怡真的怕了他了。
　　体力好的人缠人起来真的像是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何况明怡本来也不怎么有力气。
　　“好吧。”叙磊叹了口气，松开了明怡。

　　见他这样，明怡又有些不忍心，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趁他没反应过来，立马下了车，跑走了。
　　叙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刚想驱车离开，就见到言丛雨跑着朝车的方向过来。

　　“怎么了，言老师？”叙磊摇下车窗问道。
　　言丛雨喘着粗气，递给他一份秘密材料，压根说不了完整的话，指了指材料，又指了指他，最后挥了挥手告别。
　　叙磊接过，扔到副驾驶座位上，转头一看，言丛雨已经坐在一旁的地板上缓气了。
　　于是他便直接离开了。

　　言丛雨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唉，我的年底优秀，就为了仗义一次，打水漂了。”
　　叙磊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打开了那一个机密文件夹。
　　里面是明昆阳的部分口供，大部分是关于明怡的。

　　言丛雨并没有处理，只是把它都挑了出来，规整到这个文件袋里，拿给叙磊。毕竟这部分内容，严格意义上来说，对于泛陆统辖区对明昆阳的罪行裁定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不过对于叙磊而言，却意义重大。

　　就着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他看完了明昆阳嘴里颠颠倒倒又死不要脸的供词。
　　他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从明怡是如何被挑中，又如何被带进明家，在这些年里，为了所谓的明昆阳的下一世，被怎样残忍地对待。

　　看到最后一页，他缓缓地把文件放下，紧接着给言丛雨发了条消息，“谢了。”
　　“看完就销毁吧，这也是明怡隐私的一部分。”言丛雨回复道。
　　“收到。”叙磊把资料收好，放进文件夹里。

　　言丛雨接着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所有关于明怡的内容我都挑出来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也让明怡看一看，这一部分也可以加到庭审的时候，但是根据目前的法庭审判程序，一般需要当事人亲自陈述。且这些事发生在明怡国籍没有变更之前，由于属地和属人原则，可能不会被采用。总之，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再让明怡接触这些事。”
　　叙磊放下手机，看向那边约他食指第一个关节那么厚的一沓纸。良久，他拿起手机，在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

　　“谁有童话乐园至尊贵宾卡？最近的能约到乐园参观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过了很久才有人回复。
　　卢晓钉回复道：“要我去家庭群里帮你问问吗？”

　　“谢谢。”叙磊倒也不客气。
　　方奇紧接着问道：“一定要至尊贵宾卡吗？普通贵宾行吗？”
　　“普通贵宾可以免排队吗？”叙磊问道。

　　方奇回复道：“不行，看来我是帮不了你了。”
　　过了好一阵子，彭兆越发消息：“搞定，预约的后天，刚好周六，待会儿我送去给明怡，让她拿回去呗。”

　　“先别告诉她，明天我来找你拿。”叙磊回复道。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彭兆越好奇地问道。

　　“到时候可能还得你们帮忙，我准备向她告白和求婚。”叙磊如实相告。
　　“神了，结婚证都领多久了想起这茬了，早干嘛去了。”卢晓钉调侃道。
　　叙磊无奈地耸耸肩，“希望现在不算太晚吧。”

　　“恭喜。”一直没说话的言丛雨冒出头来，淡淡地回复，“祝你成功。”
　　“有失败的风险吗？这老贼好狡猾。”方奇紧接着补刀一句。
　　“难说，期待明怡拒绝他然后让他追妻路漫漫。”彭兆越附和地打趣道。

　　众人看到他的回复，纷纷发出表情包表示赞同。
　　“那你们慢慢等吧。”叙磊发了这么一条，把对话框关闭了，切到和明怡的聊天界面，按下语音键，说道：“后天我们出去玩吧。”

　　明怡回得很快，一看就是在摸鱼。
　　小兔子表情包蹦蹦跳跳，用力点头。
　　叙磊笑了笑，收起手机，拿着那一沓资料下了车，走回了家里，打开厨房的液化灶，一张一张地把资料烧掉了。

　　烧黑的资料放进一个铁盆里，叙磊打开水龙头一冲，记录着明怡过去的资料，就化成了一滩乌黑的污水。
　　紧接着，叙磊打开厨房下水道的盖子，把水倒了进去，又接了好几盆水，把整个洗碗槽都刷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客厅里。

　　他坐在桌子前，计划着刚刚想的告白和求婚。
　　叙磊的人生算不上多一帆风顺，父母的猝然离世，让他变得逐渐不可一世。在整个青春期，直到后来，他都目中无人，想象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最强大的存在。

　　或许是生活中让他感到压抑的东西太少，而英雄电影又太多，所以他总是想要去承担一些什么，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直到今天，叙磊才恍然意识到，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既不是他脑海中想象的那样，能够为明怡过往的痛苦带来一丝转机的伟大的存在，也不是曾经他做过的那样，自以为能够隔绝开对明怡的感情，毫无私心地让她前往更美好未来的圣人。

　　他是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他爱着明怡。

　　只不过，曾经的叙磊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又低估了明怡生命的韧性，以至于，他总是觉得，他的付出远胜过明怡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又浅薄。

　　叙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他刚刚在那一沓资料上看过的文字。
　　审讯赖皮蛙的那一天，他很愤怒，甚至不顾一切想要找一个空子，亲手了结了明昆阳的生命。

　　可今天，他完整地看过了那些罪行，远比他在苹斓看到时的更可怕，也比赖皮蛙说出来的更可憎。
　　紧接着，他还没有产生愤怒的情绪，就忽然间回忆起明怡曾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一瞬间，叙磊终于明白自己混蛋在哪里了。
　　他一直自诩是个珍惜当下，不活在过去，也不刻意索求未来的人。
　　可他从来没有做到过。

　　他耿耿于怀于父母的离去，又心心念念记挂着，自己或许给不了明怡最好的未来。
　　失去父母的时间，对于叙磊而言，太过难熬。以至于他告诉自己，他根本就不在乎，也不敢去回顾那一段过去。

　　可那段过去却深深地不断地纠缠着他，让他在和明怡相处时，无时无刻都害怕。
　　害怕失去明怡的爱，更害怕失去明怡这个人。因此，他总是装出一副能够舍弃情感的样子，一副大义凛然，为了未来的样子。

　　因为他总是害怕，明怡是那样的聪明，又是那样的果决。他害怕明怡会在某个时刻忽然看穿他的需要，在未来的某个当下选择离开他。
　　所以叙磊耻于说出自己的爱。

　　但明怡从未向他要求过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关于过去的补偿。她想要的，从始至终，明明白白，只是叙磊的爱。
　　此时此刻的爱，和此时此刻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