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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镜渡 镜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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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渡不像一个镇,更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寨子。
几十栋木结构的房子依山而建,黑瓦青墙,屋顶长着厚厚的苔藓。一条石板路从山脚蜿蜒而上,通向寨子中央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干中空,却能看出曾经被火烧过的痕迹。寨子里没有人声,没有炊烟,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没人?”顾言压低声音问。
“白天没人。”阿笙说,“镇上的人日出之前就下山了,日落之后才回来。他们不住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镜子在这里。”阿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常识,“住在镜渡等于住在骨镜旁边,没人敢。”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面湿滑,石缝里长着蕨类植物,有些石板已经断裂塌陷,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空洞。顾言注意到几乎所有的房屋门窗都从里面闩着,门板上贴着符纸,黄色的,字迹已经模糊。
“这些符是干什么的?”
“封门。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阿笙用砍刀柄敲了敲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1964年之后,镇上的人每年都会重新贴一次。但最近几年贴的人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
“因为年轻人都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有些已经走不动了。”阿笙指着前面一栋房子,“那就是老瞎子住的。”
房子比其他的更小更破,墙角堆着柴火,门口蹲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闭着,眼皮凹陷下去。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竹杖,听见脚步声,头微微转向他们。
“阿笙。”他叫出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带了人来。”
“李爷爷。”阿笙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他是我爸的朋友的儿子,姓顾。”
老头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睁开,但最终没有成功。“顾家的人……六十年了,又来了。”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指弯曲变形,“扶我起来。”
阿笙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老头比看起来还瘦,骨头硌手。他拄着竹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石板路中间,面朝寨子中央那棵菩提树。
“祠堂在树后面。”他说,“镜子在那里。但你进不去。”
“为什么?”顾言问。
“因为门封了。”老头的脸转向顾言的声音方向,“1964年封的,用铁链和水泥。后来有人想打开,没成功。钥匙丢了,锁也锈死了。”
“那我爸是怎么拍到镜子的?”
“他没进祠堂。”老头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他在河对岸拍的。那时候镜子还在祠堂里,但他用了长焦镜头。后来镜子自己出来了。”
“自己出来了?”
“有一天夜里,祠堂的方向传来很大的声响。第二天早上有人去看,铁链断了,门开着,祠堂里空了。镜子不见了。”老头的竹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不敢住在这里了。”
顾言和阿笙对视了一眼。镜子从封闭的祠堂里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
“李爷爷,您见过骨镜吗?”阿笙问。
“见过。”老头说,“1964年之前见过。那时候它还安安稳稳地挂在祠堂墙上。圆形,直径大概这么宽。”他用两手比了个尺寸,大约六十厘米。“木框,雕花,边框上嵌着小骨头。镜面是白色的,不是银色的,像磨光的象牙。照出来的影像很淡,像水里的倒影。”
“照出来的是什么?”
“不是人脸。”老头的声音更低了,“是人的影子。不是身体的影子,是……另一个自己。有些人照出来跟自己一模一样,有些人照出来不一样。你爸的叔叔,他照出来的就不是他自己。”
顾言的心跳加快了。“照出来的是什么?”
“一个老人。”老头的眼皮颤了一下,“但他当时才三十六岁。照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睛是瞎的。”
顾言想起老赵说过的话。骨镜选人,选中的人要么变成影子,要么死在镜子里。顾淮山照出了一个老人的影子,然后他失踪了。
“李爷爷,骨镜现在在哪儿?”顾言问。
老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菩提树的叶子,发出哗哗的声音。
“在河里。”他说,“有人看见它漂在水面上,顺着河流走了。但后来又有人说在山上见过。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它想让人找到,人才找得到。”
“那我怎么才能找到它?”
老头转过脸,那双凹陷的眼睛对着顾言的方向。顾言忽然有种错觉,老头其实能看见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
“它已经找到你了。”老头说,“不然你不会走到这里。”
阿笙拉了拉顾言的袖子,示意他别再问了。她扶着老头上台阶,回到他那间破屋,安顿他坐下。老头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不再说话。
顾言站在石板路上,看着寨子中央那棵菩提树。树后面就是祠堂,祠堂里曾经挂着骨镜。现在镜子不见了,但它选了他。
“我们去看祠堂。”他低声对阿笙说。
阿笙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手电,带头往菩提树的方向走去。
绕过菩提树,祠堂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比周围的民居高大,飞檐翘角,门楣上曾经有过匾额,现在已经掉了,只剩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钩。两扇木门紧闭着,门缝里塞着烂泥和杂草,门板上果然缠着生锈的铁链,一把大锁挂在中间,锁面已经绿了。
顾言走近了些,用手电照着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水泥封了门框。”阿笙用手电照着门框两侧,“你看,门框和墙体之间灌了水泥,不是简单地上锁。”
“那我爸怎么拍到里面的?”
“祠堂后面有个窗。”阿笙绕到建筑侧面,用手电照着一扇高处的窗户。窗棂已经朽烂了,但玻璃还在,脏兮兮的。“他应该是从这个角度拍的。但那时候镜子还在里面,现在……”
她没说完。顾言已经踩着墙壁的凸起爬了上去,脸贴近那扇窗户,用手电往里照。
祠堂内部比他想象的宽敞。正中央原本应该放神龛的位置,现在空着。墙上有一个方形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浅,显然曾经挂过什么东西。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石板的缝隙里卡着碎片——白色的,像骨头。
“看到了吗?”阿笙在下面问。
“里面空的。”顾言说,“但墙上有挂过镜子的痕迹。地上也有碎片。”
他正准备下来,手电光扫过角落的时候,照到了什么东西。
角落里靠着墙,放着一面圆形的物件。太小了,不可能是骨镜,但形状一样。顾言调整了一下角度,光柱对准了那个物件。
是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背面朝上,铸着花纹。
“阿笙,角落里有一面铜镜。”
阿笙没说话。顾言低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变了。
“铜镜?”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确定是铜镜?”
“对,圆的,背面有花纹。在左下角靠着墙。”
阿笙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卷绳子,一头抛给顾言。“下来。我们从后面想办法进去。”
“为什么?”
“因为铜镜不该在那里。”阿笙说,“1964年祠堂封闭的时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清走了。铜镜是祭祀用的,不可能留在里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阿笙系紧鞋带,抬头看着顾言,“而能把东西放进一个用水泥封死的祠堂里,只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骨镜把它带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