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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铜镜 顾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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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从窗户上跳下来,落地时崴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他没理会,接过阿笙递来的绳子,跟着她绕到祠堂后方。
祠堂的后墙靠着山体,岩石裸露,缝隙里长着灌木。阿笙用手电照着墙面,寻找着什么。
“这里。”她停在一处坍塌的墙角,砖块散落在地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墙根松动了,可以从下面钻进去。”
顾言蹲下来看。缺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里面黑得彻底,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几米深的地面和散落的砖块。
“你确定?”
“不确定。”阿笙说,“但铜镜在那里面,我们得拿到它。骨镜留下的东西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她把绳子一端系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另一端丢进缺口,然后自己先钻了进去。顾言等了几秒,听到她在里面说“下来”,才跟着爬进去。
祠堂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沉闷得多,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地面凹凸不平,碎砖和瓦砾到处都是。顾言用手电照着前方,阿笙已经走到了那个角落。
铜镜还在原地,扣在地上,背面朝上。
顾言走近了些。铜镜的直径大约二十厘米,比骨镜小很多。背面铸着一圈图案,手电光下能看出是人物造型——一群戴着面具的人在跳舞,姿态扭曲,像是某种祭祀场景。镜子的边缘有几处缺损,露出暗红色的铜胎。
“这是傩仪镜。”阿笙蹲下来,没有用手碰,只是凑近观察,“清代的,用来在傩戏开始前净场的。镜面朝演员照一遍,说是能驱邪。”
“骨镜为什么要把它带进来?”
“我不知道。”阿笙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双乳胶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铜镜翻了过来。
镜面朝上。
顾言的手电光落在镜面上。铜镜的镜面已经氧化发黑,表面布满斑点,但在光线下仍能隐约看出影像。不是清晰的反射,而是一种模糊的、像水底倒影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人。
顾言屏住了呼吸。镜中人的脸看不清,但身形他认得——藏青色夹克,右肩有补丁。那是他父亲。
“你爸。”阿笙的声音很轻,“铜镜里照出的是你爸。”
顾言蹲下来,和阿笙一起盯着镜面。随着角度的变化,镜中影像也在微微变动。有时候是父亲的侧脸,有时候是正脸,有时候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不是普通的反射。”顾言说,“铜镜氧化了,不可能有这么清晰的成像。”
“因为这不是反射。”阿笙抬起头看他,“这是骨镜留下的印记。铜镜被骨镜‘染’过了,所以它照出的不是眼前的东西,是骨镜让它照的东西。”
“照的是什么?”
“你爸最后一次进镜渡时看到的画面。”阿笙把铜镜轻轻放回地面,站了起来,“骨镜把这段影像存在了铜镜里,留给你看。”
顾言感到喉咙发干。“那我爸看到了什么?”
阿笙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边那个方形痕迹前,用手抚摸着墙面,像在感受什么。“挂镜子的位置。”她喃喃道,“骨镜曾经挂在这里。你爸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用长焦镜头拍它。但后来骨镜离开了,走之前留下了这面铜镜。”
“为什么留给我?”
“因为它选了你。它需要你知道你爸看到了什么,这样你才会继续追下去。”阿笙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言脸上,“骨镜不是被动的物件,它是主动的。它在引导你,一步一步走进它的局。”
顾言想起老赵说的话。骨镜选人,选中的人要么变成影子,要么死在镜子里。如果骨镜在引导他,那它的目的就是让他成为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那我不看就行了。”他说。
“晚了。”阿笙说,“你从走进你爸暗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局里了。铜镜里的影像你已经看到了,它会跟着你。骨镜一旦开始标记一个人,就不会停下来。”
她走到铜镜旁边,从包里掏出宣纸和毛笔,准备拓印镜背的图案。
“帮我照着光。”她对顾言说。
顾言举起手电,光柱落在铜镜背面。阿笙把宣纸湿润后覆在镜背上,用毛笔轻轻捶打,让纸张贴合图案的凹凸。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过很多次类似的工作。
顾言看着她的侧脸。专注、冷静,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像是见过太多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事情。
“阿笙。”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爸说你欠他一条命。怎么回事?”
阿笙的手停顿了一下,毛笔悬在半空。她没有抬头,过了几秒才继续捶打宣纸。
“三年前,我爸病重。县医院的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没救了。你爸那时候正好在南蚌采风,听说之后硬是把我爸拉到省城医院复查。结果发现不是肺癌,是结核球,能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如果不是你爸,我爸就死在县医院了。所以我说欠他一条命。”
“所以你才帮他进镜渡?”
“第一次是。第二次他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去世了,我还是带他去了。第三次我没去,因为我感觉到不对劲。骨镜的气息变了,变得很……饥饿。”阿笙把宣纸揭下来,放在一边晾干,“你爸也感觉到了。他第三次去的时候没有强闯,只是在外面拍了照片就走了。但他拍到的东西让他不安,所以他留下了那些底片。”
顾言看着已经拓印好的宣纸。图案清晰地呈现出来:戴面具的人围成一个圈,圈中心有一面圆形的镜子,镜前跪着一个人。跪着的人的脸朝向镜子,看不清五官,但从身形判断是个男人。
“圈中心的这个人,”顾言指着宣纸,“是谁?”
“不知道。但每次拓印这个图案,跪着的人的衣服都不一样。上次我拓的时候,他穿的是中山装。这次……”阿笙凑近看了看,“这次穿的是夹克。”
顾言和阿笙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藏青色夹克。”顾言说。
“右肩有补丁。”阿笙接上。
两个人沉默了。祠堂里只有手电光的嗡嗡声和远处风吹菩提树的哗哗声。
铜镜里的影像是父亲。拓印图案里跪在镜前的人也是父亲。骨镜在告诉顾言同一件事:父亲曾经跪在它面前。
“我爸做了什么?”顾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跪过。”阿笙说,“但骨镜呈现出来的意象是这个。也许是他心里曾经屈服过,也许是……”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是脚步声。
在祠堂外面。石板路上,有人走过。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寨子里依然清晰可辨。
顾言关掉手电,阿笙也停下了动作。两个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祠堂门口。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铁链被拨动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摆弄那把锁。
顾言和阿笙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警觉。老赵说过镇上的人白天不住在这里。那现在在外面的是谁?
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绕着祠堂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后墙那个缺口附近。
顾言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身体绷紧。阿笙从包里摸出一把石灰粉,握在手里,做好了准备。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隔着墙和砖块,有些闷,但足够清晰。
“顾言。”
是他爸的声音。
顾言整个人僵住了。那个音色、那个语调,他听了二十九年,不可能认错。
“顾言,出来。”
阿笙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摇头。她的眼神在黑暗中说得很清楚:别出去。
但顾言已经站起来了。他不是因为相信外面真的是父亲,而是因为他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骨镜在模仿他父亲的声音,这是攻击,也是试探。他不能躲。
“等我一下。”他对阿笙说,然后朝着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顾言,别——”阿笙的低声劝阻被他抛在身后。
他走到缺口边,没有立刻钻出去,而是侧身贴在墙边,用手电从下方照出去,想看看外面的脚。
两只脚,穿着皮鞋,圆头,鞋帮上有道竖着的褶子。
他爸的鞋。
顾言的呼吸停了一拍。手电光沿着裤腿往上移,照到了夹克的衣角——藏青色,右肩有补丁。
“爸?”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外面没有回答。但那双脚往前迈了一步,靠近了缺口。
顾言猛地从缺口钻了出去,手电光直射对方的脸——
没有人。
缺口外面空荡荡的,只有散落的砖块和灌木。脚印都没有。
他转身用手电扫向祠堂门口,石板路上也是空的。整个寨子安静得像坟墓。
阿笙从缺口里钻出来,脸色苍白。“你看到了什么?”
“我爸。”顾言说,“至少……穿着我爸的衣服,穿着我爸的鞋。但当我出去的时候,人没了。”
“骨镜在模拟你最亲近的人。”阿笙说,“这是它的方式。它知道你最怕什么,也知道什么最能让你动摇。”
顾言把手电光收回脚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幻觉。或者是骨镜制造的某种视觉干扰。不管是哪种,它已经开始作用于他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阿笙说,“天快黑了,晚上留在寨子里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晚上是镜子最活跃的时候。”阿笙收拾好东西,把拓印的宣纸卷起来塞进包里,“老瞎子说过,1964年那七个人都是在夜里消失的。骨镜的力量在夜间最强。”
顾言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铜镜还躺在角落里,镜面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青光。他想带走它,但阿笙说不能碰,骨镜留下的东西带着它的印记,带出去会有麻烦。
他们从缺口原路返回,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走出寨子的时候,顾言回头看了一眼。
镜渡笼罩在暮色中,黑瓦青墙渐渐融进阴影里。菩提树巨大的轮廓像一只张开的手,祠堂的门扉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有什么东西站在祠堂门口。
顾言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