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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南蚌村的柚子树   顾言在 ...

  •   顾言在南蚌村口下了车。
      司机把他扔在一条土路边就走了,车轮卷起的红土扑了顾言一裤腿。他拎着包沿着土路往村里走,两边是成片的芭蕉林,叶子宽大得像蒲扇,雨水积在叶脉的凹槽里,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倒。
      南蚌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竹楼和砖房混在一起。路不宽,坑洼不平,鸡和狗在脚边窜来窜去。顾言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看到了那棵柚子树。
      树很大,冠幅撑开来能遮半亩地。绿色的柚子上挂着水珠,散发着一股清苦的香气。树下有张竹床,一个女人侧躺在上面,头上盖着一块蓝布,一动不动。
      顾言站在院门外没进去。他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对比了一下。虽然隔了几年,但那张脸他认得出。
      他推开柴门,木板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竹床上的女人掀开蓝布坐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比照片里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顾言,目光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老赵让你来的?” 她开口,声音偏低,带着本地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没人会把人往我这儿引。” 阿笙下了竹床,赤脚踩在地上,脚趾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 T 恤和一条靛蓝色长裙,裙摆拖到脚踝。“进屋说吧。”
      她的屋子是传统的干栏式建筑,底层架空养着鸡,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楼上是一间通铺,一半是起居空间,一半是工作区。工作台上摊着古籍残页,有些用宣纸托过,有些还保持着原样,泛黄脆裂。墙上钉着几张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顾言一个都不认识。
      阿笙给他倒了杯水,瓷杯,杯壁上有一道裂纹。“你爸的事我知道。他去世那天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镜渡的消息传得比手机快。” 阿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发白,“你看过他的笔记了?”
      “看了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骨镜的事。” 她顿了顿,“但他笔记里写的,只是一部分。骨镜真正的来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顾言从包里掏出防潮袋,把三张底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爸留下的。第三张,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阿笙拿起底片对着窗户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这张是他第三次去的时候拍的?”
      “应该是。”
      “他第三次根本没进去。” 阿笙放下底片,“他是隔着河拍的。这说明镜子被移到了河边,或者……” 她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可能性。
      “或者什么?”
      “或者镜子自己动了。” 阿笙的声音压低了,“骨镜不是固定的东西。它会选地方。每隔六十年,它会换一个位置。1964 年它在祠堂,2024 年它应该在祠堂,但如果它提前动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选人提前开始了。” 阿笙抬起眼看他,“而你爸拍到镜子里的人,就是被选中的那个。问题是,骨镜一次只选一个。如果你爸拍到的第二个人是影子,那说明上一个被选中的人还没死,影子就已经在找下一个了。”
      顾言消化着这句话。逻辑很绕,但阿笙说得笃定,不像是临时编的。
      “我爸笔记里说,1964 年死了七个人。”
      “嗯。七个人进了祠堂,只有一个出来。出来的那个人疯了,说另外六个都‘走进镜子里去了’。” 阿笙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后来镇上的人把祠堂封了,立了规矩,六十年内不许外人进。但今年还没到六十年,规矩就破了。周维进去了,然后他消失了。”
      “他的照片里,镜子里映的是一个死人。”
      “对。一个本该在 1964 年就死的人。” 阿笙放下杯子,从工作台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顾言面前,“这是我从族谱里抄下来的,1964 年那七个失踪者的名字。”
      纸上写了七个人名,最后一个名字顾言看了很久。
      顾淮山。
      不是他父亲。但姓一样。
      “这个顾淮山,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阿笙沉默了几秒。“你爸没跟你说过他有个叔叔?”
      顾言摇头。父亲从来没提过任何叔叔伯伯,从小到大,顾言的认知里父亲就是独生子。
      “顾淮山是你爸的亲叔叔,1928 年生,1964 年在镜渡失踪。你奶奶当年带着你爸离开了老家,从此不再提这件事。你爸也是成年之后才回去查的,但他查到的只有这些名字。”
      顾言盯着那个名字,喉咙发紧。所以父亲去镜渡,不只是拍民俗,是在追查自己叔叔的下落。而他留下的那句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也许是在说 —— 他看到了叔叔的脸。
      “我爸第三次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是顾淮山?”
      阿笙点了点头。“我猜是的。但问题是,顾淮山如果真的死在镜子里了,他的影像不应该还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骨镜没有真正吞噬他。他变成了影子,一直在镜子里。” 阿笙看着顾言,眼神复杂,“而你爸看到了他,就意味着影子认出了你爸。血缘这东西,骨镜是认的。”
      顾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周维失踪,是因为他被选中了。我爸拍到底片,是因为影子在通过我爸找下一个。那现在……” 他看着阿笙,“下一个是谁?”
      阿笙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柚子树,背影很单薄。
      “下一个已经出现了。” 她轻声说,“就在三天前,镇上的人传话出来,说骨镜选了一个姓顾的。他们以为是你爸。但我知道你爸已经死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言。
      “所以他们选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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