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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榕树下的男人 顾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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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一夜没再合眼。
那枚纽扣被他放在床头柜上,每隔几分钟就要瞥一眼,像是怕它自己长腿跑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来了,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太阳穴突突跳。他把纽扣收进防潮袋,和底片放在一起,背上包下了楼。
老板娘在院子里生火做饭,见他一大早出门,问了句 “吃米线不”,顾言摇了摇头。
镇口那棵榕树比他想象的大。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像一蓬乱胡子。树下摆着几张石凳,空荡荡的。顾言到的时候六点四十,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选了离树最远的一张石凳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视线扫过四周。
潞江坝的早晨是从鸡叫声里醒过来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空气里有柴火和米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公路上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吐着黑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也没有人朝这边看第二眼。
七点整。
一个男人从榕树另一侧走出来。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脚卷到小腿,脚上一双军胶鞋。年纪不好判断,四十到五十之间,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石凳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桌子,看着顾言。
“顾淮山的儿子。” 不是问句。
顾言没点头也没摇头,等着他先说。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巴掌大的蓝布包,用麻绳系着。“你爸的东西。他说如果他出事了,交给你。”
“我爸怎么出事的?”
“脑出血。” 男人说得很平静,“医院诊断的,没毛病。但他出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说镜渡那边不对劲。”
顾言解开麻绳,布包里是一只 U 盘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缘磨得起毛,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
镜渡第三次进不去。阿笙说今年不迎客。但我在山脚拍到了那面镜子反光。它不是道具,是真的。
后面是日期,三月十七号。父亲去世是两个月前的事,也就是说他最后一次尝试进镜渡是在去世前四十天左右。
“阿笙是谁?” 顾言问。
“向导。” 男人说,“本地人,懂古文字。你爸前两次进镜渡都是她带的路。第三次她不去了,说镇上的人不让外人进。”
“为什么?”
“因为那面镜子出了问题。” 男人的目光落在顾言脸上,像在掂量他能不能接住接下来的话,“有人死在镜子里了。”
顾言手指一顿。
“字面意思。” 男人接着说,“尸体没找到,但镜子里映出了一个死人。镇上的人觉得是咒,把镇封了,不让外人进。你爸不信邪,非要第三次去,结果没进去就被拦回来了。”
“你说的死在镜子里是什么意思?”
男人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语言。“周维,就是你们警察在找的那个摄影师。他进了镜渡,拍了一组照片。出来之后没多久,人没了。但他的相机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面骨镜,镜子里映的不是他自己,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谁?”
“一个六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顾言盯着他。男人的眼神很稳,没有闪烁,不像在编故事。
“骨镜?”
“镜渡那面镜子,不是玻璃的,是人骨磨的。” 男人说,“具体怎么回事,阿笙比我清楚。你要想知道,去找她。”
“她在哪儿?”
“潞江坝往南三十公里,有个村子叫南蚌。她家在村尾,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爸托我转交的东西交了,话也带到。剩下的事,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趟这浑水。”
“等等。” 顾言叫住他,“你叫什么?”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老赵。有事不用找我,找也找不到。”
他说完就走了,沿着公路往北走,背影很快被晨雾吞掉。
顾言坐在石凳上没动,翻开那个笔记本。后面的页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地点,有些地方画了简图,标注着方位和距离。翻到倒数第三页,有一段话用红笔写的:
阿笙说骨镜六十年一轮回。今年恰好是甲辰,上一个甲辰年是 1964。那年镜渡死了七个人。镜子选人,选中的人要么变成影子,要么死在镜子里。我怀疑周维是被选中的那个。如果是真的,那我之前拍到的那张底片里,第二个人就是影子。
顾言合上笔记本,手心出了汗。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不是底片,是已经洗好的。照片上是父亲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背景是南蚌村那棵柚子树。女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彝族上衣,头发编成粗辫搭在肩上,眉骨很高,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父亲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笑得很放松,是顾言很少见到的那种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阿笙,24 岁。她说她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