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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保山来的消息   顾言在 ...

  •   顾言在高铁上把那三张底片又看了一遍。
      不是他不放心,是那面镜子里的东西越看越不对劲。放大镜下,镜中人脚边的地砖缝里除了那颗纽扣,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去留下的。他把手机照片放大到最大,划痕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小截鞋尖 —— 皮鞋,圆头,鞋帮上有道竖着的褶子。
      那是他爸的鞋。去年父子俩逛花鸟市场,父亲嫌网购的不合脚,非要拉着顾言去实体店试。最后买了这双,回来路上还说 “还是得试,差一码都不行”。
      所以镜子里的人穿的是他爸的衣服、他爸的鞋,站姿却不是他爸。
      顾言把手机扣在桌板上,闭了会儿眼。车厢里空调开得太足,后颈凉飕飕的。邻座一个老太太在剥橘子,橘皮的苦味混着冷气往鼻子里钻。
      高铁到保山是下午四点。出站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站台广播在放傣语和汉语双语播报,顾言一句没听懂,但那个语调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放过的录音带 —— 滇西采风时录的傩戏唱段,磁带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
      沈槐说的那个失踪摄影师,名字叫周维。顾言在候车室里搜了这个名字,不多,就几条。微博最后更新是两个半月前,配了一张照片:黄昏里的石板路,两边是木楼,远处有山。文案只有两个字 ——“镜渡。” 评论区有人问在哪儿,他没有回。
      顾言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楣上钉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但最后一个字像是 “渡”。他截图存了,又翻了翻周维的其他动态。大部分是民俗摄影作品,贵州的傩面、广西的铜鼓、云南的傣楼,技术不错,用光很讲究。看得出来是个认真干活的人,不是那种打卡式的旅游博主。
      “认真干活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沈槐在电话里说过这句话。
      顾言出了站,打了辆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傣族男人,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问顾言去哪儿。顾言把周维最后那张照片递过去,问认不认得这个地方。
      司机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不像保山市区的,像乡下的。你去那边干嘛?”
      “拍照。”
      “哦,摄影师。” 司机没再多问,挂了挡起步。车开出城区,路两边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连片的橡胶林。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出一块块光斑。
      顾言给沈槐发了条消息:“到了。保山站。”
      沈槐秒回:“我这边手续还没批下来,最快后天。你别乱跑,等我到了再说。”
      顾言看了眼消息,没回。他把手机丢进包里,靠窗看着外面的橡胶林往后退。沈槐的担心不是没道理,一个摄影师在滇西失踪,本身就是危险信号。但父亲留给他的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等不了。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往潞江坝方向。”
      司机愣了一下:“去潞江坝?那边没什么景点啊。”
      “找个地方住一晚就行。”
      “行吧。”
      车拐上省道,窗外的景色变了。橡胶林换成了一片片梯田,田埂上有人在放水,水流顺着沟渠哗哗地淌。远处的山腰上缠着雾,像一条没系紧的白围巾。
      到潞江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这是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杂货铺、饭馆、摩托车修理店。顾言在街尾找了家民宿,老板娘五十多岁,脸上晒得黝黑,见他进门就问吃了没。顾言说不饿,先要了个房间。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后山。顾言把包放下,拉开窗帘,山脚下一排灯火,再往远就看不清了。他从包里掏出那三张底片,夹在窗框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
      第三张,镜子。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 镜框的顶部,雕花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纸。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逆光下那片纸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一角黄色的纸面。
      顾言把底片从窗框上取下来,拿到灯下。那片纸卡得很紧,只露出不到两毫米的宽度。纸上好像有字,但太模糊了,辨认不出来。
      他摸出手机,打开微距模式,对着那片纸拍了好几张。然后把照片导入修图软件,拉高对比度、锐化、降噪,折腾了十分钟,终于勉强能看出几个字。
      不是汉字。
      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文字,笔画弯曲,像藤蔓一样绕在一起。顾言翻出大学时学过的少数民族文字资料,彝文、傣文、纳西东巴文…… 挨个比对,没有一个能对上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沈槐,是个陌生号码。
      顾言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音沙哑,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顾老师?”
      顾言没应声。对方怎么知道他姓顾?
      “你爸顾淮山,我认识。” 男人说,“镜渡的事,别急着来。来了也找不到入口。”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重要的是你爸最后交给我的东西,我还没还。你在潞江坝对吧?明天早上七点,镇口那棵大榕树下。一个人来。”
      “等等 ——”
      电话挂了。
      顾言盯着通话记录,号码显示是本地号,但没有实名认证。他回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窗外彻底黑了。山脚下的灯火一盏盏灭掉,整个镇子沉进夜里。顾言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拇指悬在沈槐的名字上方。他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
      父亲的朋友圈子他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一个文化馆退休的老头,能认识什么人?又为什么在他死后才有人主动联系?
      他起身拉上窗帘,把底片收进防潮袋,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躺下,闭上眼。
      睡到半夜他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那种突然睁眼的清醒,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但他没听清。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
      顾言侧过头,看见窗台上有什么东西。
      他睡前明明什么都没放那儿。
      他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一枚纽扣。藏青色的,塑料材质,中间有四孔。和他父亲夹克上丢的那颗一模一样。
      窗户是从里面锁死的。
      顾言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伸手拿起那枚纽扣,指腹摩挲着表面 —— 光滑的,没有灰尘,像是刚被人放在那儿不久。
      他猛地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是民宿的后院,空无一人。院墙外的山路黑沉沉的,只有虫鸣声一阵阵涌上来。
      纽扣被放在这里的时候,他就在几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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