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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房里的第三张脸 雨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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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五天,老宅后院那条排水沟终于满了。
顾言踩着没过脚踝的浑水进屋的时候,鞋里咕叽响了一声。他站在暗房门口没动,手摸着门框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 那是他十二岁时量的身高,父亲拿刀片划的,旁边还写了日期。现在他一米八三,那道痕刚到他锁骨。
屋里还是那股味儿。显影液挥发了十几年,木头柜子和胶卷盒子把那股酸涩全吃进去了,关上门照样往外冒。
父亲走得很突然。早上出门买豆浆,人就栽在巷口。脑出血,送到医院已经没救了。顾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棚里拍一组服装片,模特的脸刚打完光,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手里的反光板直接砸在了地上。
三天前刚下葬。今天他回来收拾东西。
暗房的红灯还挂在老位置,一根电线吊着,开关是那种老式拉绳。顾言拽了一下,灯没亮。灯泡烧了。他摸出手机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工作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放大机罩着一块黑布,角落里摞着几十个铁皮盒子,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 这是父亲的规矩,从不乱放。
顾言本来只想进来拿那台老禄来。父亲临终前一周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了句 "柜子最底下那台别让别人碰",当时顾言以为就是交代遗产,随口应了。现在想想,那通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不太对,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说又咽回去了。
他在工作台底下摸到那只铁皮箱。锁没锁,掀开盖子,禄来双反躺在里面,皮套都有些发黏了。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写名字,封口用蜡封着,已经干裂了。
顾言捏着信封愣了几秒。这东西不像是随便放的,位置太刻意了。
他撕开封口,里面是三张没冲洗的 120 底片,装在防潮袋里。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 A4 纸,字迹是父亲的,钢笔写的,笔画很重,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
镜渡不在地图上。底片冲出来你就知道了。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别告诉沈槐,等你自己判断。
顾言盯着最后那句话,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父亲死前半个月精神状态一直正常,至少表面上是。他还跟顾言视频过一次,聊的是年底要不要一起去黔东南拍侗寨。视频里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差了点,但说话条理清楚。如果那时候他已经觉得 “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没露出来?
顾言把防潮袋举到手机灯前面。底片是没曝光过的,全黑,什么都看不见。得冲洗。
他环顾一圈,暗房的设备都在。显影罐、定影液、温度计、计时器,父亲直到最后都在用这套东西。顾言大学时学过暗房工艺,后来数码普及就再没碰过,但肌肉记忆还在。他挽起袖子,从柜子里翻出福马显影粉,按比兑水,温度计插进去,二十度,刚好。
装片的时候手指有点抖。120 底片得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卷进显影罐,他关了手机灯,拉上暗房门,在漆黑里摸索着拆防潮袋、裁片头、卡轴。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显影五分钟。定影十分钟。水洗的时候他开了灯,看着清水慢慢变得透明,底片上的影像一点点浮出来。
第一张,是父亲。站在某个老房子的天井里,侧脸,光线从右上角打下来,明暗对比很强烈。顾言认得这张构图,父亲拍人像喜欢用这种伦勃朗光。没什么奇怪的。
第二张,同一个天井,同一个角度,但站在那里的人换了。穿着一样的衣服,姿势也一样,脸却不一样。顾言凑近了看,眉眼轮廓似曾相识,又说不上来是谁。像是父亲,又不完全是。
第三张,还是那个天井。这次镜头对着一面墙。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镜子,木框,边缘有雕花。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件衣服顾言认识 —— 是父亲常穿的那件藏青色夹克,肩膀上有块磨损的补丁,是去年冬天他陪父亲去修的。
可镜子里那人的站姿不对。父亲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右肩会微微下沉。镜子里这个人,两肩平齐,重心正中。
顾言把底片举起来对着灯。水珠从边缘滑落,滴在工作台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的卧室,看见父亲站在穿衣镜前面,一动不动地盯了很久。当时顾言以为是父亲在系扣子,没在意。现在想起来,父亲当时的表情…… 不像是在照镜子,更像是在看镜子里的什么东西。
手机响了。沈槐。
“喂,你那边收拾完了没?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沈槐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里有车流声,“上周报的那个失踪案,有新线索了。”
“什么案子?”
“一个搞民俗摄影的,两个月前进了滇西就没出来。家属报的警。我查了下他的活动轨迹,最后出现在保山附近,之后就断了。” 沈槐顿了一下,“我翻了他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定位是个叫‘镜渡’的地方。这地方地图上搜不到。”
顾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了?” 沈槐察觉到他沉默。
“没事。” 顾言把底片小心地夹进晾片夹,声音压得很低,“沈槐,那个案子…… 能不能等我两天?我可能要去一趟滇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言。你是说你要自己去?”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不符合程序。万一出事 ——”
“我爸死前给我留了东西。” 顾言打断他,“跟这个‘镜渡’有关。我得去看看。”
沈槐没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变了,带着一种顾言熟悉的、办案时才有的审慎:“行。但你到了那边,每天给我报一次位置。还有,别一个人进山。我这边把手续走完大概要三天,三天后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顾言站在暗房里,听着外面雨打瓦片的声音。工作台上那三张底片还在滴水,影像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清晰得有些刺眼。
他伸手拿起放大镜,凑近第三张底片的镜面部分。镜中人的脚边,地砖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顾言调了焦距,看清了 —— 是一枚纽扣。和他父亲夹克上丢的那颗一模一样。
那颗纽扣,是顾言去年帮父亲缝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