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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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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圆满
行宫正门,秋风穿廊,卷起满地落枫。
远远的,一道青灰身影自长道尽头缓步走来。
风尘仆仆,衣履沾霜,两年颠沛山河,尽数刻在眉眼之间。可身姿挺拔如旧,风骨凛冽未改。
顾时岁。
曾是江南年少惊鸿,是顾家最耀眼的长郎,也是季清晏藏在心底、断联两载的执念故人。
两年前叶家倾覆,他重伤出逃,隐姓埋名,化名景遥,游走南北,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暗中搜集徐敬山罪证,硬生生在乱世泥沼里,撑到沉冤破晓的这一日。
季清晏立在宫阶之上,一身绯色朝服端正肃穆,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波澜。
两年。
音信全无。
他以为此生再见无望,以为山河永隔、故人永别,以为年少心动终究沦为陈年旧梦。
直到此刻,长风送归人,故人踏光而来。
顾时岁拾阶而上,目光穿过层层宫卫,精准落在阶上那人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
千言万语,尽数凝于眼底。
年少相识,竹马相知,曾于杏花树下并肩相谈,曾于月夜廊下私许初心。一朝朝堂祸起,家族倾覆,他们被迫亲手斩断牵绊,各自浮沉。
两载风霜,各自孤行。
如今风雨落幕,终于再度相逢。
顾时岁脚步微顿,低沉嗓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清晏。”
只二字,便击碎季清晏三年所有隐忍克制。
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朝堂的御史中丞,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喉间微紧,良久,才轻轻颔首,声音极轻:“我在。”
没有大悲大喜的失态,没有相拥落泪的汹涌。
历经生死别离、朝堂浮沉的成年人,重逢皆是沉敛的温柔。
千磨万击后的安稳,久别重逢的笃定,尽数藏在一句——我在。
宫卫尽数识趣退远,长阶之下秋风寂寂。
顾时岁走近,目光细细扫过他眉眼,像是要将两年错过的时光一一补回。
“案子,我听闻了。”他轻声道。
“徐敬山伏法,顾家平反,辛苦你了。”
季清晏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风霜斑驳的眉眼:
“你更辛苦。”
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孤身搜集罪证,日日活在追杀与隐忍之中,何其艰难。
两人静静立在秋风里,过往懵懂情愫、两年牵挂担忧、绝境相互托举的默契,无声流转。
有些心意,无需言说,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根深蒂固。
“望舒呢?”顾时岁轻声问及最牵挂的弟弟。
“在偏殿。”季清晏收回心绪,温声答道,“守着时予。”
顾时岁闻言微怔,随即了然。
一路奔波途中,他早已听闻所有始末。知晓这些日子年,是季家二公子寸步不离护着他孤苦隐忍的弟弟,知晓猎场绝杀之局,季时予以身挡毒,险些丧命。
“那孩子,重情。”顾时岁轻叹。
“是。”季清晏眸色柔和。
“也是望舒此生,最大的机缘。”
……
行宫偏殿。
顾望舒依旧守在床榻边。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静静落满床前,暖光温柔,抚平了连日的血腥与阴翳。
季时予沉睡许久,呼吸绵长安稳,面上青白尽褪,肤色渐渐恢复温润,只是依旧未醒。
殿门轻叩,缓缓推开。
顾望舒回头。
看清来人一瞬,他浑身骤然僵住。
门口立着的青灰长衫男子,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气质更为成熟凛冽,是刻在骨血里的至亲模样。
阔别两年,杳无音信,日夜思念,日日期盼。
此刻真真切切立于眼前。
“哥……”
顾望舒声音微颤,一贯清冷平稳的声线,终于带上克制不住的哽咽。
两年隐忍不泪,刀光不惧、构陷不惊,哪怕身陷死局也从未动摇的心,在此刻彻底柔软。
顾时岁快步走入,看着眼前褪去青涩、沉稳挺拔的弟弟,看着他眉眼间沉淀的风霜隐忍,心口酸涩翻涌。
当年一别,弟弟尚是懵懂少年,安居庭院,不染纷争。
两年归来,少年已成顶天立地之人,凭一己之力蛰伏朝堂,翻覆冤案,撑起满门清白。
“阿望。”
顾望舒走上前,伸手轻轻揽住他肩头。
简单的一个触碰,跨越两年分离,抚平所有孤苦。
顾家满门倾覆,世人皆道孤儿无望,可他们兄弟二人,各自拼尽全力,硬生生从深渊之中,挣回了天光。
“都过去了。”顾时岁轻声安抚,“冤案昭雪,恶人伏法,往后,再无人敢欺你。”
顾望舒微微颔首,眼底温热,轻轻转头看向床榻。
“只是……时予还未醒。”
提及少年,他语气带着淡淡的牵挂与后怕。
顾时岁顺着他目光看去,望着床榻上安静沉睡的季时予,望着那圈依旧缠着的雪白纱布,眸色微沉。
“我听闻猎场之事。”
“他替你挡的这一刀,挡的不止是剧毒死刃,是余生所有风雨。”
顾望舒垂眸,指尖轻轻覆在季时予温热的手背上,轻声道:“我知道。”
所以他早已在心底许诺,往后余生,尽数相护,岁岁不离。
“你眼光极好。”顾时岁看着弟弟温柔动容的模样,微微浅笑。
“季家小公子,看似纨绔跳脱,实则赤诚热烈,重情重义,敢以满门之势,赌你一身清白。”
乱世浮沉,朝堂凉薄,最难得的,便是这般纯粹又滚烫的真心。
两人立在床边,低声轻语,诉说两年别离、万般坎坷。
殿外,季清晏静静立在廊下,不进来打扰兄弟重逢的温存。
秋风拂动他官袍衣角,眼底温润平和。
三家风雨,两代情深。
他与顾时岁熬过离散别离,弟弟与顾望舒闯过绝境杀局。
今日,终于全员安稳,风雨落幕。
……
午后日光渐柔,暖意漫满殿内。
昏睡整日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床榻上的季时予睫毛轻轻颤动,极细微的一下,却被时刻紧盯的顾望舒瞬间捕捉。
他呼吸微滞,俯身凝望着人。
片刻后,那双素来张扬明媚的眼眸,缓缓睁开。
初醒时视线朦胧涣散,带着大病初愈的慵懒虚弱,茫然眨了两下,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顾望舒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温柔凝眸,眼底是藏不住的牵挂与欣喜。
“望舒……?”
季时予嗓音沙哑绵软,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我在。”顾望舒立刻应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季时予微微转头,看见床边立着的陌生却眉眼熟悉的男子,微微愣神。
顾时岁温和浅笑,率先开口:“我是顾时岁。”
季时予瞬间反应过来,这便是顾望舒思念多年、失散两年的兄长。
他想要起身行礼,微微一动,上臂伤口便传来牵扯的痛感,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只能无奈躺回枕上,低低咳了一声。
“兄长。”他乖乖唤了一声。
顾时岁看着他虚弱模样,温声制止。
“不必多礼,好生休养。此番多谢你,护我阿望周全。”
“应该的。”季时予看着身侧的顾望舒。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缱绻情意,“我护他,心甘情愿。”
无关恩情,无关亏欠,只是情之所至,义无反顾。
一句心甘情愿,落得温柔滚烫。
顾望舒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是两年隐忍以来,最轻松、最真心、毫无负担的笑。
清浅温柔,澄澈干净,像拨开云雾的月光,落满人间。
顾时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相视无言、眼底情深的模样,心底全然了然。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
眼神藏不住爱意,默契骗不过人心。
他轻轻转身,迈步走出偏殿,将完整的空间留给历经生死、终得安稳的两人。
廊下,季清晏回头看他。
“都醒了?”
“嗯。”顾时岁点头,眼底含笑。
“两个孩子,总算苦尽甘来。”
秋风温柔,天光正好。
殿内殿外,皆是圆满。
……
殿内。
人都散去,四下安静温柔。
季时予躺在枕上,微微偏头,一瞬不瞬看着眼前的人。
“冤案……彻底结束了吗?”他轻声问。
“结束了。”顾望舒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
“徐敬山党羽尽数伏法,顾家平反,污名尽除,一切都好了。”
“你再也不用隐忍蛰伏、步步惊心了。”
季时予眼底亮起细碎光亮,浅浅笑开,苍白的面容因此添了几分鲜活明艳。
“真好。”
他赌赢了。
赌过朝堂风浪,赌过山林杀局,赌过剧毒濒死,终于赌来了他的天光破晓,赌来了他的岁岁安稳。
“望舒。”他轻轻唤他。
“我在。”
“往后,没有阴谋,没有追杀,没有流言,没有血海深仇。”
季时予语速极轻,温柔缱绻。
“你可以好好活着,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顾望舒垂眸,鼻尖几乎轻触他的额发,气息温柔缠绕。
“嗯。”
他轻声应着,而后缓缓开口,字字郑重,落进人心最软之处。
“往后自由自在的日子,我要与你共度。”
“季时予,风雨同渡,余生共归。”
少年张扬热烈奔赴他的黑暗绝境。
他便倾尽余生温柔,回馈他所有赤诚真心。
季时予心口骤然滚烫,眼底泛起温热水光,他微微抬手,绕过受伤的臂膀,轻轻揽住顾望舒的脖颈,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不用再克制拉扯,不用再隐晦试探,不用再碍于身份分寸。
绝境已过,天光已至。
顾望舒顺从俯身。
轻柔一吻,落于眉眼,温柔珍重,干净虔诚。
吻去三年孤苦,吻尽半生风霜,吻定余生相守。
窗外秋风和煦,流云舒展。
人间风波尽散,从此天光朗朗,所爱皆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