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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兄长? 第二十章 ...

  •   第二十章 兄长

      猎场水潭边一片纷乱。

      御驾随行的太医快步奔来,顾不得地上尘土,当即屈膝半跪,一手搭住季时予的腕脉,另一手掀开被血浸透撕裂的猎装衣袖。

      上臂那道伤口周遭皮肉已经泛开一层乌青黑紫,毒素顺着血脉隐隐向着肩颈蔓延。太医神色骤然凝重,指尖飞快按压几处穴位,先拿解毒药膏敷上,又取出银针,飞快刺入几处要穴,暂缓毒势游走。

      “陛下,此毒猛烈,乃是山林淬于蛇虫毒物的歹毒秘毒。好在伤口处勒缚及时,毒素没有大举侵入心脉,但公子失血不少,此刻毒气已经入血,不可再滞留这山野之间,必须立刻送回行宫,闭关汤药医治。”

      帝王面色沉郁,点了点头。

      “速备软轿,即刻送回行宫偏殿,全力救治。”

      两名内侍连忙抬来御用软轿。

      顾望舒手臂上的刀伤还在隐隐渗血,他全然不觉疼痛,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昏迷的季时予。少年往日总是张扬鲜活,眉眼带笑,此刻双目紧闭,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往日明亮的眼眸沉沉阖着,呼吸微弱又浅促。

      顾望舒动作放得极轻,将人安稳安置在软轿之内。指尖不经意擦过季时予滚烫的脸颊,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沉甸甸的发闷。

      这一路,若不是季时予一次次不顾性命挡在身前,他早已死在那些阴谋圈套之中。

      方才在山林对峙,万千人证物证摆在御前,沉冤即将得雪,本该是他盼了两年的一刻。可此刻,所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尽数被心头的惶惶不安盖过。

      季清晏走上前来,看见弟弟这般模样,素来冷静克制的眼底也浮起一层担忧。他伸手拍了拍顾望舒的肩膀。

      低声道:“此处余下的收尾交给我,你跟着软轿一同回行宫,守着他。”

      现场还有诸多后续要处置:徐敬山及其党羽要押回行宫审讯,人证物证需要妥善看管,猎场发生刺杀谋逆一事,也要整理奏报。这些繁杂公务,由季清晏接手处理最合适。

      顾望舒没有推辞,微微颔首。

      “劳烦季大人。”

      他简单处理了自己胳膊上的刀伤,草草裹上布条,便翻身上马,紧随软轿一侧,一路向着行宫疾驰而去。

      秋日山风迎面吹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目光一刻不离轿帘,心底反复祈祷,只盼那人平安脱险。

      ……

      行宫偏殿。

      殿内门窗半掩,数盏烛台齐齐点燃,屋内药味浓重。

      季时予平卧在床榻之上,身上外层染血的猎装已经换下,伤口经过反复清创敷药,层层纱布缠绕在上臂。太医守在一旁,轮番把脉,不断调整汤药方子。

      一碗漆黑苦涩的汤药被熬好,细细撬开牙关,一点点喂入季时予口中。

      毒性依旧在反复侵扰,他时不时陷入高热昏迷,额上不断冒出汗珠,寝衣被汗水浸透。偶尔意识混沌,会无意识蹙起眉头,低声含糊地念出一个名字。

      “云昭……”

      顾望舒就守在床榻边,一张椅子挪在床头,寸步不离。

      他取来干净棉巾,一次次蘸取温水,轻轻擦拭季时予滚烫的额头与下颌。殿内四下安静,只剩下药罐咕嘟咕嘟的熬煮声响。

      白日猎场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剧变,已经传遍行宫上下。

      徐敬山被打入囚牢,随行党羽尽数收押,禁军火速快马奔赴京城,查抄宰相府,捉拿余党。积压三年的叶家旧案,正式重启重审。

      无数人想要来寻新的功臣顾望舒,或是打探案情,或是奉承结交,络绎不绝的人来到偏殿门外,却全部被侍卫拦在殿外。

      顾望舒对外一概不见。

      天大的功名,沉冤昭雪,此刻都比不上床榻上这人的安危。

      夜色再度降临。

      烛火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季时予高热反反复复,时而昏沉,时而短暂清醒。

      夜半时分,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神智依旧昏沉,视线朦朦胧胧,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人影。

      顾望舒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浮出淡淡的青黑,显然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看见他睁眼,顾望舒身子微微一倾。

      声音压得很轻:“你醒了?身子可有哪里难受。”

      季时予喉咙干涩沙哑,转动眼珠,看清周遭环境,才记起山林水潭边发生的一切。

      他费力动了动胳膊,上臂传来钻心的疼,稍稍一动,便倒抽一口冷气。

      “毒……徐敬山……案子……”他气息虚弱,断断续续开口。

      “徐敬山已经被拿下,旧案重审,证据俱全,你的兄长正在处理后续。”

      顾望舒低声答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随意挣扎挪动。

      “别乱动,匕首上的剧毒还没有完全拔除,太医说需要好生静养。”

      听到大局已定,季时予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他抬眼望着顾望舒,目光落在对方手臂那一圈包扎好的布条上。

      眉头蹙起:“你的伤……”

      “只是皮肉小伤,不妨事。”顾望舒淡淡回道。

      殿内静了片刻。

      往日的季时予,总是满嘴调笑,明撩嬉闹,一刻也不肯安分。如今身中剧毒,浑身虚软无力,少了那几分跳脱张扬,眼底却依旧是毫不掩饰的滚烫情意。

      他静静望着眼前人,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总算……没有让徐敬山得逞。”

      顾望舒垂眸,看着床榻上的人,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

      “你还不知道我本来的名字吧,记住,我叫顾望舒。”

      “先看野鹤,云卷云舒。”季时予微喘的说道。

      “嗯。”

      两年隐忍,步步刀尖起舞,见过无数人心险恶,他早已习惯将情绪层层冰封,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可眼前人为护他,险些丢掉性命,那份冰封,裂开一道缝隙。

      “你何苦这般拼命。”顾望舒嗓音微哑。

      季时予浅浅扯出一点笑意,哪怕面色苍白,那几分不羁依旧还在。

      “我不护你,谁护你。”

      “当初状元游街,第一眼看见你,只觉得这人生得极好,见色起意,一门心思只想撩拨纠缠。后来相处久了,才看清你清冷外壳之下,背负着何等沉重的过往。”

      “我季时予,钱财万千,家世安稳,本可以置身事外,逍遥度日。可我舍不得看着你孤身一人,在泥潭里面苦苦挣扎。”

      他微微喘息,耗费气力,继续说道。

      “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你的皮囊。我想要的,是你大仇得报之后,可以真正如你名字寓意一般,闲看野鹤,云卷云舒,活得无忧无虑。”

      这句话,恰好扣住顾望舒名字之中,父母寄予的期盼。

      顾望舒心口狠狠一颤。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见的,要么是新科状元的风光,要么是他身负血海深仇的隐忍孤绝。唯有季时予,记着他名字最初的期许,盼他能够卸下重担,得一份自在。

      烛火跳动,映在顾望舒清俊的眉眼。

      他俯身,微微低下身子,距离床榻上的人近了几分。

      “季时予。”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这一次,没有朝堂之上的客套疏离,没有试探拉扯,声音是实打实的柔软。

      “若是你当真就此倒下,纵然冤案昭雪,于我而言,也算不得圆满。”

      季时予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底微光闪动,想要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去触碰他的脸颊,稍稍一动,便浑身乏力。

      顾望舒看出他的意图,主动微微低头,将面颊轻轻贴到他掌心边。

      温热的呼吸交织,殿内只有药香与烛火噼啪轻响。

      就在气氛缱绻之时,殿门外传来轻叩声响。

      是季清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刻意放低音量。

      “时予,望舒,我进来片刻,有要事相告。”

      二人瞬间稍稍分开。

      顾望舒直起身,稍稍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扬声道:“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季清晏迈步走入,身上官袍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他先是看向床榻上的弟弟,见人已经苏醒,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神色重新归于严肃。

      “猎场这边的消息已经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季知晏缓缓开口。

      “徐敬山府中被查抄,搜出大量往来密信、贪墨账册,罪证确凿。另外,查到一条消息,顾时岁——也就是化名景遥的你的兄长,收到风声,已经动身,正在赶来猎场行宫的路上。”

      顾望舒浑身一震。

      兄长。

      那个当年为了护他,身受重伤,被迫隐姓埋名,从此断了音讯的兄长。

      阔别数年,终于要有重逢之日。

      “还有一事。”季清晏目光微垂,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时岁传出来的口信,他知晓我在此处。”

      寥寥一句话,暗藏千般纠葛。

      顾时岁与季清晏,当年年少相识,彼此倾心,却因顾家祸乱,被迫生生分离,天各一方,音信断绝。如今冤案将雪,二人,也终于要再度相见。

      一桩旧案,牵动两段心事。

      季时予靠在枕上,身体依旧虚弱,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好家伙,这下,诸事都要落定了。”

      只是他毒素未清,笑声稍大,便忍不住一阵咳嗽。

      顾望舒立刻伸手,替他顺了顺脊背,转头看向季清晏。

      “兄长大约几日能到?”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季清晏答道。

      “另外,陛下已经下旨,将顾家旧案移交三司会审,待所有党羽全部捉拿归案,便会为顾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压在顾望舒身上整整三年的枷锁,终于快要彻底卸下。

      季清晏没有久留,知道弟弟身体需要静养,简单交代完要事,便转身退了出去,把空间重新留给二人。

      殿门再度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季时予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这下,你期盼的,都快要来了。”

      顾望舒坐在床边,指尖轻轻覆在他没有受伤的手背上。

      “是。”他轻声应道,“可我更盼,你早日痊愈。”

      窗外,夜色沉沉,星子穿透云层,洒下淡淡的清辉。

      沉冤待雪,故人将归。

      只是眼下,床榻上之人的性命平安,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后续的风雨,且等他养好伤势,再一同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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