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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只盼你无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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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只盼你无事
林间风声骤然沉了下来。
枝叶被人马踩踏作响,大批禁军手持长戈,从四面林间通路围拢过来,铠甲寒光森森,将整片水潭团团围住。
徐敬山一身紫纹朝服,缓步走在最前方,花白的胡须被山风微微吹动。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地上被牢牢捆缚的死士,青石边散落的画绢纸笔,还有地上一滩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视线最后落在季时予流血不止的上臂,以及叶云昭臂侧渗血的青衫官袍上。
他面上不见半分得逞的快意,反倒露出一副震惊痛心的神色,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所有禁军随从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随行的几名御史、宫中内侍尽数到场,这些人,便是他特意带来的人证。今日这片山林发生的一切,往后都会经由他们的口,传回帝王耳中。
叶云昭手腕依旧死死勒紧季时予上臂的布带,阻滞毒血蔓延。季时予脸色已经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苍白,额角冷汗不断滚落,手臂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经脉往周身游走,可他依旧稳稳站着,没有半分弯腰示弱。
叶云昭眼神狠望向徐敬山:“果然是你。”
叶云昭上前半步,挡在季时予身前,清冷嗓音平静无波:“徐相好大的排场。”
徐敬山缓缓抬眼,眼神带着几分悲悯,几分诘问。
“叶编修,陛下命你来此描摹奇花,为何此地刀兵相见,死伤狼藉?季家二公子又为何身负重伤?这两名凶徒,又是何人?”
句句问话,步步圈套。
不等二人开口,他身侧一名属官立刻上前,高声厉声质问道。
“莫非是叶编修心怀怨怼,借故入山,私自勾结歹人,意欲在猎场生事?季公子恰巧撞见,才被牵连负伤!”
颠倒黑白,张口即来。
叶云昭冷冷一瞥那人。
“口说无凭,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
“证据就在眼前。”
徐敬山抬手指向地上被俘的两名死士。
“此二人行凶,可问他们口供。”
他早已算到这一步。
这两个死士,被抓获之时,口中早已藏好说辞。一旦被捉,便会按照预先编排好的供词,一口咬定,是叶云昭重金收买他们,想要借围猎之机,制造事端,要挟朝堂。
就算死士最后自尽,也能坐实“叶云昭豢养歹人”的假象。
被按在地上的死士抬起头,脸上布满血污,按照预先吩咐,正要开口攀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林外侧又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季清晏一身绯色朝服,腰间佩剑,带着一队禁军快步踏入水潭空地。
他并未疾言厉色,只是神色肃穆,拱手对着徐敬山一礼。
“徐相。”
徐敬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季清晏来得太快,打乱了他的节奏。
“季大人为何到此?”
“方才高台之上,听闻内侍传报,叶编修奉旨入山,许久未归,又听闻林间传来兵刃厮杀之声,臣心中不安,便禀明陛下,领兵前来接应。”
季清晏语气从容,目光扫过现场。
“没想到,竟撞见这般情景。”
他身后,数名暗卫伪装成禁军随从,手上捧着油布包裹的物件。
正是昨夜乱石谷缴获的玄铁佩牌,还有从库房火场抢救出来的残卷抄本,以及几份辗转搜集多年,记录徐敬山当年构陷的旁证笔录。
徐敬山目光掠过那些油布,心底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季大人来得正好,此处案情复杂,叶云昭嫌疑重大,歹人尚在,正好一同审讯。”
说着便示意身旁狱卒,立刻将两名死士押下,想要把人直接带入自己的掌控。
“且慢。”
叶云昭出声阻拦。
他没有去争辩死士的口供,目光转向一旁跟随而来的宫廷内侍,那是帝王身边贴身的人,是此地唯一可以直接向圣上如实回禀的人。
“公公乃是陛下近侍,今日之事,牵扯旧年旧案,事关重臣名节,草莽歹人的口供不足为凭。”
叶云昭声音清亮,回荡在林间。
“今日,我并非无端构陷当朝宰相。徐敬山为掩盖当年贪墨构陷的罪证,数次派人取我性命。乱石谷诱杀、深夜纵火焚烧卷宗、今日假借圣旨,派死士伪装侍卫,于这水潭边袭杀微臣。”
徐敬山脸色缓缓冷了下来。
“一派胡言!叶云昭,你屡受皇恩,却在此地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物证在此。”
季清晏抬手,身后随从将油布层层掀开。
昨夜缴获的玄铁死士佩牌,被放置在石块之上。
“此为私蓄死士的专属令牌,并非朝廷官造。当朝律法,重臣不得私养死士。”
季清晏缓缓开口。
“昨夜乱石谷围剿的一众杀手,身上皆是此枚佩牌。库房纵火之人,也是同一批势力。”
徐敬山冷笑。
“一块无名铁牌,便能栽赃于我?天下相似器物何其之多。”
“自然不止这一件。”叶云昭目光沉静。
“当年参与那件旧案的地方官吏,事后尽数得到你的提拔升迁;被你收买的书吏,留存下抄录的密信底稿;还有侥幸存活,躲在猎场外围的旧仆,以及被你胁迫、不得不作伪证的证人。”
“人证,物证,皆已备好。只是这些证据,我不愿在这山林之中,被人肆意销毁。”
叶云昭很清楚。
如今这片山林,徐敬山带来的人手占优。若是就在此地审讯,证人物证随时可以被动手脚,被劫走销毁。
“恳请公公即刻回禀陛下,请圣驾亲临此地,或是将人证物证,全部移至行宫御前,当着天子的面,一一对质。”
这一句话,直接破掉徐敬山就地屈打成招、销毁证据的全部算计。
内侍神色郑重,此事太过重大,他不敢擅断。
躬身应道:“下官即刻回去禀报圣上。”
徐敬山心中怒火翻涌。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叶云昭、季知晏早已经把证据链条筹备完整,不跟他在山林里纠缠,直接要把一切摆到帝王面前。
一旦到了御前,很多小动作便再也施展不开。
可他无法阻拦内侍回宫,当众拦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转身,策马疾驰,赶回观猎高台行宫。
山间陷入短暂的僵持。
禁军分列两侧,一边是徐敬山带来的部下,一边是季清晏调来的护卫,彼此对峙,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季时予毒性还在持续发作,半边手臂已经麻木,一阵阵眩晕往上冲,他靠着树干勉强支撑,视线微微发虚,却依旧牢牢盯着徐敬山,生怕对方狗急跳墙,下令就地动手灭口。
叶云昭察觉到他身体的摇晃,侧过身,悄悄伸手,在身后扶住他的腰,用自己的力量悄悄托住他。指尖触到少年滚烫的脊背,心中焦灼万分。
毒刃的毒性拖延不得,可眼下大局未定,万万不能离场。
徐敬山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心底飞快权衡。
现在强行动手,当众格杀二人,此地有季清晏,还有不少禁军、随从,很难干净脱身,一旦流血哗变,便是谋逆大罪。
不能硬来。
只能等,等陛下到来,再靠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圣眷,颠倒说辞,把一切推成叶云昭的报复诬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山林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许久,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车马銮驾之声。
帝王,亲临水潭。
御驾仪仗穿过林木,帝王一身猎装,面色沉凝,步下马车,看见潭边满地血迹、捆绑的死士、刀剑狼藉,眉头紧紧锁起。
周遭所有人尽数屈膝跪拜。
“臣,参见陛下。”
帝王抬手,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手臂血染的季时予身上。
“究竟发生何事,一一如实奏来。”
徐敬山率先叩首,声音沉痛,抢先开口。
“陛下,臣奉命前来查探山林异动,抵达之时,便见此地厮杀过后的惨状。叶云昭心怀旧怨,记恨当年旧案,怀恨朝廷,暗中豢养亡命歹人,想要借围猎生事。季家二公子恰巧撞破阴谋,才被歹人刺伤。恳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就要定案。
周遭不少官员暗自屏息。
叶云昭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畏缩,抬眸朗声回话,声音清晰响彻林间。
“陛下,徐敬山所言,句句虚假。”
“两年前顾家蒙冤,满门倾覆,并非谋逆,乃是徐敬山为吞没顾家商路财富,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臣隐姓埋名考取功名,只为求一个公道。徐敬山畏惧旧事败露,数次痛下杀手。乱石谷诱杀、纵火焚毁卷宗,今日假借陛下寻花的口谕,派遣死士伪装御前侍卫,入山截杀微臣。季公子为护臣,身中淬毒匕首。”
“人证物证,俱在此处,恳请陛下准许,当庭呈上。”
帝王神色肃穆:“呈上来。”
季清晏起身,将玄铁佩牌、火场抢救出来的残卷、多方搜集的笔录,一一呈递御前。
与此同时,埋伏在猎场外围的护卫,将两名关键人证护送过来。
一位是当年顾家幸存的老仆,另一位,便是当年被胁迫做伪证的小吏。
二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将当年徐敬山如何威逼利诱,罗织罪证的经过,原原本本,缓缓道出。
每一句证词,都如同重锤,砸在现场所有人心上。
徐敬山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他厉声呵斥。
“这些人都是被收买的奸人!满口谎言!陛下,万万不可轻信!”
“是不是谎言,自有痕迹可查。”叶云昭继续道。
“当年被查抄的顾家商号,诸多产业,辗转之后,尽数落入徐相门下族人手中。户部、地方府衙皆有账目可查,一一核对,便知真假。”
一桩桩,一件件。
物证、人证、账目线索,环环相扣。
多年被掩盖的冤案,在这片秋日山林,层层剥开。
帝王翻阅手中卷宗,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不是全然懵懂,朝堂之上,派系倾轧他心中有数,却也没有想到,徐敬山胆子大到这般地步,构陷忠良,私蓄死士,屡屡于皇家猎场行凶。
徐敬山看着帝王的神色,心底那点依仗的圣眷,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可老奸巨猾的宰相,不甘心就此伏法。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一旁被压制的死士,又飞快瞟向帝王身侧。
眼底掠过一丝疯狂。
既然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他猛地身形暴起,想要扑向帝王!
拼死一搏,挟持天子,尚有一线生机。
“护驾!!”
禁军齐齐惊呼,兵刃纷纷出鞘。
可就在他刚要冲出的一瞬,跪在近处的季时予,明明已经中毒虚弱,却凭着一股意志,猛地扑上前。
他浑身力气几乎快要被毒素抽空,依旧重重撞向徐敬山的膝盖。
徐敬山脚步踉跄,扑击之势被硬生生打断。
四周禁军一拥而上,将当朝宰相死死按倒在地。
紫袍滚上泥土,满头花白散乱。
权倾朝野半生的徐敬山,就此被捕。
局势尘埃落定。
山林之间,喧嚣渐渐平息。
帝王望着被压制的徐敬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声音冰冷:“拿下,押回行宫,严加审讯,彻查全部党羽。”
命令下达,侍卫上前,将徐敬山连同两名死士,一并押解带走。
危机彻底落幕。
可此刻,季时予再也撑不住毒性,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了下去。
“季时予!”
顾望舒心头大骇,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接进怀中。
少年浑身滚烫,呼吸微弱,手臂上的伤口乌色已经顺着血脉蔓延。
“传太医!快传太医!”帝王高声传令。
山间一片忙乱。
顾望舒跪在满地落叶与碎石之上,怀抱着失去意识的季时予,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两年隐忍,血海沉冤,今日终于看见曙光。
可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
满心满眼,只有怀里这个人。
风吹过山林,漫山秋叶簌簌飘落。
冤案即将昭雪,可他,只盼怀中之人,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