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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无事便好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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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你无事便好
天色蒙蒙泛白,山间晨雾漫卷,薄薄一层白雾笼罩整片皇家猎场。
号角声破晓而起,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晨雾,回荡群山之间。
一夜的暗流厮杀被刻意掩埋,昨夜乱石谷的血战、库房纵火,对外全部定性为山野匪寇滋扰。行宫下旨,只命禁军加强搜山,不再深究内里缘由。
那人站在行宫高台之下,一身紫袍朝服,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昨夜计谋落空的恼怒。面对百官,他言辞恳切,痛斥山匪猖獗,全然一副忧心君上安危的忠臣模样。
一众官员大多被表象蒙蔽,纷纷附和,无人敢去揣测这匪患背后,是他亲手布下的杀局。
辰时一到,围猎大典正式启幕。
帝王身着猎装,登上观猎高台。王公勋贵、世家子弟、武官武将分批领过弓箭骏马,整装待发。文官不必入山狩猎,一部分留在高台伴驾记录,另一部分可就近在外围浅山游览,但明令不可深入险地。
叶云昭身为翰林院编修,职责便是立于高台侧方,手持简册,记录今日围猎盛典的一应典仪。
一身青衫官袍,身姿清挺,立在一众文臣之间,眉眼淡漠,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
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过高台之下。
在叶云昭看不见的地方,幕后之人眼底没有戾气,没有锋芒,只有一层浅浅的、客套的笑意,可那笑意之下,藏着淬毒的寒意。
一击落空,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气急败坏。
他还在等下一个机会。
高台下方的校场,世家子弟纷纷翻身上马。
季时予一身赤红猎装,腰悬弓箭,腰间配短剑,墨发束起,衬得眉眼明艳张扬。他骑在骏马之上,时不时抬眼望向高台方向,目光精准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周遭一众纨绔公子哥围在他身侧,说笑打闹。
“季时予,今日比比射术?看谁猎得的猎物最多。”
“正是,往日你总推说不愿动武,今日皇家围猎,可不能再躲懒。”
季时予漫不经心扯了扯嘴角,嘴上应付嬉闹,心思大半悬在高台之上。
他今日的计划很清晰。表面跟着勋贵子弟一同入山狩猎,装作纵情玩乐。暗地里,他的人马四散铺开,一部分紧盯有可能怀疑的人,一部分在外围浅山游走,牢牢盯住高台通往山林的所有通路。
只要叶云昭因为任何缘由需要离开高台,踏入山林,他便可以第一时间靠拢过去。
不多时,帝王一声令下。
“开猎——!”
号角轰鸣,数百匹骏马齐齐扬蹄,尘土飞扬,大批武官、世家子弟策马冲入茫茫山林,马蹄声滚滚,转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密林深处。
观猎高台上,丝竹乐声缓缓响起。帝王凭栏远眺,看着山林方向,神色悠然。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各司其职。
时间缓缓流逝,山林之中时不时传来箭矢破空之声,隐约有野兽嘶吼,时不时便有猎手猎获野味,派人送回高台之下报捷。
叶云昭手持竹简,提笔,一笔一划,冷静记录典仪时序。
可他的心,一刻也没有放松。
他清楚,对方不会就此罢休。昨夜两重算计尽数落空,今日围猎,便是他最后的,也是最肆无忌惮的机会。
只是对方会以何种方式出手,无从预判。
约莫巳时,山间雾气渐渐散去,日头升高。
一名内侍躬身走上高台,来到帝王身侧低声禀报几句。
帝王微微颔首,随即转头吩咐身旁官员:“山中溪流旁发现几株罕见的古木奇花,朕听闻翰林院叶编修博闻广识,擅长辨识草木,命叶云昭前往,绘下花木图样,以供内府留存。”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不少人心头一动。
命令来得恰到好处。
要绘制花木图样,便必须离开高台,去往山林浅溪一带。
那处虽说是浅山范围,可四周林木茂密,小路交错,距离禁军主力巡逻区域有一段距离。
幕后之人垂立在一旁,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依旧一副恭顺神色,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叶云昭心中了然。
来了。
明面上是帝王口谕,冠冕堂皇,名正言顺地将他调离守卫森严的观猎高台。
堂堂圣旨差遣,不可推辞。若是抗旨不去,便是忤逆,授人以柄。
圈套光明正大摆在眼前,他躲不开。
叶云昭上前一步,躬身领旨,声音平稳恭敬:“臣,领旨。”
帝王挥了挥手,指派两名宫廷侍卫随行,名义上护送,实则监视。
“速去速回。”
“是。”
叶云昭收好纸笔画绢,转身步下高台。
站在高台之下,他抬眼望向山林入口。
远远的,一道赤红身影正勒马驻足。
季时予方才假意狩猎,一直没有深入大山,就在外围徘徊。看见叶云昭走下高台,身边跟着两名内侍侍卫,朝着浅山溪流方向走去,他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瞬间就猜到,这是对方新的圈套。
他手腕一勒缰绳,就要策马跟上去。
可身旁几名勋贵子弟立刻缠了上来,好几匹马横拦过来,笑着拉住他的马缰。
“季时予,往哪里去?方才说好,咱们往东边山谷去猎鹿,快走!”
几人吵吵嚷嚷,刻意缠住他。
是幕后之人提前安排好的人。
不用动手加害,只需拖延片刻,片刻便足够。
季时予心头一沉。
他不能当众翻脸。一旦他发作,当众挣脱世家子弟,不顾一切追过去,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他极度在意叶云昭,会引来无穷猜忌,落入对方另一个话柄圈套。
表面纨绔的伪装,此刻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诸位稍等。”季时予面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寒意翻涌。
“我瞧见个熟人,过去打声招呼。”
“哎,什么熟人比猎鹿要紧?”几人不肯放行。
纠缠这短短数息,叶云昭已经跟着那两名侍卫,拐入林间小路,身影被树木遮挡,消失不见。
季时予不再废话,手腕猛地一抖,马鞭轻轻抽打马身,骏马发力,硬生生挣脱几人的拉扯。
“改日再陪诸位玩乐。”
话音落下,骏马扬蹄,径直朝着叶云昭离去的方向疾驰冲入林中。
身后传来一众世家子弟错愕的呼喊声,他全然不顾。
同一时刻,高台上。
季清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悄然侧身,抬手对着身侧心腹,极轻微地递了一个眼色。心腹悄然后退,暗中调动一部分外围禁军,悄悄向浅溪方向迂回支援。
高台之上,帝王观景,百官谈笑,一派太平盛景。
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山林之中,杀机再起。
……
林间小路,草木繁茂,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
叶云昭走在前方,手中抱着画绢纸笔,步履从容。
身侧两名侍卫,是御前派下来的人,一路沉默护送,只是越是往溪流方向走,二人行进的路线,便越是偏离大路,朝着林木更深的地方绕去。
叶云昭心中明镜。
所谓的奇花古木,本就是借口。
他没有点破,不动声色,继续向前。
“叶编修,就在前面。”
其中一名侍卫开口,声音平淡。
“奇花便生长在前面水潭边上。”
绕过一片浓密灌木丛,眼前豁然出现一汪碧绿水潭,潭水幽深,四周围绕参天古树,四下寂静,听不到半点高台方向传来的人声。
周遭,已经看不见巡逻禁军的身影。
两名侍卫脚步骤然停下。
他们缓缓转过身,原本恭谨的神色彻底褪去,眼底一片冰冷。
根本不是什么御前侍卫。
是换上侍卫服饰的死士。
真正的内侍护卫,早已在半路被解决。
叶云昭停下脚步,缓缓将怀中画绢纸笔放在潭边青石上。
“倒是好手段。”他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惧意。
二人不再伪装,手按腰间短刃。
“叶编修,别怪我们。要怪,只怪你非要揪着陈年旧案不放。”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扑上,刀锋映着日光,直取身前之人。
叶云昭早有防备,身形迅速向后撤步,侧身避开刀锋。
他自幼习得防身术,只是平日极少展露。此刻绝境之下,身姿灵巧,借着树木巨石辗转腾挪。
可对方乃是久经杀戮的死士,招招狠厉,不留余地。两把短刃交织,步步紧逼。
枝叶纷飞,碎石四溅。
数招过后,叶云昭臂侧被刀刃划开一道伤口,衣料裂开,鲜血瞬间浸透青色官袍。
剧痛传来,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不断后退,心中暗暗焦急。
季时予应当已经发现不对,正在赶来。可山林阻隔,不知还要多久。
就在刀刃再度迎面刺来的刹那,林间骤然响起马蹄轰鸣!
“铮——!”
一支箭矢破空呼啸,精准射向其中一名死士握刀的手腕。
那人吃痛,短刃脱手,哐当砸落在地。
赤红猎装的少年勒马冲破树丛,骏马人立而起。
季时予翻身自马背跃下,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直接挡在叶云昭身前。
“敢动他。”
少年往日嬉笑荡然无存,声音冷得如同山间寒冰。
两名死士见计划被打断,却没有退走,眼中泛起疯狂。
任务失败已经是死路,今日拼死,也要拉目标一同赴死。
二人对视一眼,不顾生死,同时朝着季时予猛扑过来。
季时予剑法凌厉,长剑翻飞,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一人被他剑锋划伤胸腹,踉跄后退。另一人却绕开剑锋,迂回绕向侧面,刀尖直刺向后方的叶云昭!
调虎离山!
季时予瞳孔骤缩,想要回防已经晚了一步。
千钧一发,叶云昭俯身,抓起地上一块坚硬青石,狠狠砸向那人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死士手腕骨裂,短刃脱手。
可那人悍不畏死,另外一只手,摸出藏在袖中淬毒的细短匕首,拼死往前一递。
匕首直直朝着叶云昭心口刺去。
“云昭!”
季时予目眦欲裂,大步飞扑上前,伸手一把将人狠狠拽向自己身后。
匕首擦着季时予的上臂划过,猎装布料撕裂,锋利的毒刃划破皮肉,一道深长的伤口瞬间浮现,暗红血液立刻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公子!”
远处,季时予提前分派在外围的暗卫终于冲破林木赶到,大批人蜂拥而上,瞬间将两名死士死死制服按压在地。
危机终于解除。
林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叶云昭猛地扶住险些踉跄的季时予,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上臂,脸色骤然发白。
那匕首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是剧毒。
“中毒。”
叶云昭声音都微微发颤,立刻伸手,死死按住伤口上方的血脉,阻止毒素顺着血脉蔓延。
“不要动。”
季时予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手臂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可他第一反应,却是低头看向身前之人,伸手去碰他胳膊上那道刀伤。
“你伤得重不重。”
都到这般境地,他先惦记的,依旧是叶云昭的伤势。
叶云昭心口狠狠一揪,一股酸涩翻涌上来。
“别管我,我没事。”
“你无事便好。”
他压下情绪,快速撕下马料内衬干净布料,紧紧勒住季时予上臂伤口近心端,防止毒血扩散。
“此地不宜久留,此地发生刺杀,对方必定很快便会带人赶来。他大可倒打一耙,说我们私斗山林,甚至污蔑我们蓄意谋逆。”
暗卫头领上前,面色凝重:“公子,现在怎么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大批人马行进的声响,马蹄嘈杂,甲胄铿锵。
大队人马,已经朝着水潭这边过来了。
对方带着禁军,亲自来了。
人还未到,苍老沉稳的声音隔着林木遥遥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林间。
“听闻此处山林之中突发凶案,老夫奉陛下之命,带兵前来查看。”
杀局失败,他便要借着这满地狼藉,颠倒黑白。
潭边青石上,还放着叶云昭领旨携带的画绢纸笔。地上是被制服的死士,地上血迹斑斑。
所有现场,全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季时予手臂毒性发作,一阵阵眩晕袭来,他强撑着不肯倒下,抬眼看向叶云昭。
“他来了。”
“今日,便是摊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