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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动心是真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动心是真

      三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整片乱石谷陷在无边幽暗之中。

      谷内遍地嶙峋乱石,大小石块交错堆叠,荒草齐膝,两侧山壁陡峭,林木虬结,枝桠交错,将仅存的一点月光尽数隔绝在外。

      数名黑衣死士静伏在巨石之后,浑身融入阴影,连呼吸都压到几近消失。腰间短刃泛着冷幽幽的寒光,指尖扣紧刀柄,目光死死盯住谷口通路。

      按照指令,今夜,叶云昭一定会来。

      那张纸条拿捏住了他心底最痛的软肋——兄长顾时岁,也就是如今隐姓埋名的景遥的下落。他们笃定,纵然明知有风险,这份牵挂依旧会驱使他孤身涉险。

      只要那道青衫身影踏入谷口,前后退路便会立刻被封死。乱石谷四面皆是险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外面营地的喧嚣隔着重重大山,半点也传不进来。到时候制造一场被野兽袭击的惨状,便可万事了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卷着山间寒气穿荡山谷,草木簌簌作响。

      可谷口,迟迟不见人影。

      领头的死士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约定的三更时辰已过,四下寂静,通路空空荡荡,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响动,什么都没有。

      “怎么还没来?”身侧一名死士用气音低声发问。

      领头人抬手,制止他出声,眼底寒意渐生:“莫急,或许是心中犹豫,晚片刻也属正常。再等。”

      他们继续蛰伏,耐着性子,死死守着伏击点位。

      而乱石谷外围的山林高地,已经被季时予麾下的暗卫悄然占据。

      树木与巨石之后,数十道深色身影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悄无声息封锁住乱石谷所有出入口。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季时予一身劲装,立在高处的林木阴影之中,身旁的叶云昭同样换了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衣,褪去官袍,长发简单束起,清冷眉眼在夜色下带着几分锐利。

      二人没有贸然冲入谷中,借着山石掩护,远远眺望谷内。

      “他们还在等。”季时予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低,“以为你会孤身赴约。”

      叶云昭目光沉静落在漆黑的谷口:“对方太过了解我的执念,却低估了我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兄长于我重若性命,但我不会逞一时意气。”

      他可以牵挂,可以心痛,却不会自投罗网断送所有翻盘的机会。

      “但要提防调虎离山。”叶云昭侧头看向季时予。

      “此处聚集了我们大半暗卫,营地那边力量变薄,万一乱石谷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偷袭营帐,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留了后手。”季时予点头。

      “一半人手留守文官营帐区域,还有我哥季清晏,早已暗中嘱咐禁军,加强翰林院驻地巡防。就算对方声东击西,也讨不到便宜。”

      话音刚落,谷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埋伏在乱石谷内的死士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去许久,目标始终不见踪迹,周遭山林太过安静,静得诡异。常年搏命的本能让他们嗅到了危机。

      领头死士低喝一声:“撤!中计了!”

      他们反应极快,不再等待叶云昭现身,当即就要舍弃埋伏,从山谷后方隐秘密道撤离。

      “动手。”

      季时予一声令下。

      暗卫们不再隐藏,山石林木之间骤然跃出无数人影。

      弓弦嗡鸣,数支阻拦箭呼啸射出,精准封死山谷后方那条逃亡密道的入口。

      黑衣死士脸色骤变,退路被截,前后皆被包围。

      “杀出去!”

      刀刃出鞘的冷脆声响划破静夜,数名死士悍不畏死,举着短刃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侧猛冲,刀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暗卫迎面拦截,兵器相撞,铿锵之声响彻乱石谷。

      金属交击、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山谷之内瞬间化作战场。

      这些都是对方悉心豢养多年的死士,搏杀手段狠戾决绝,招招奔着夺命而去。可季时予手下这批人,是钱庄耗费重金培养出来的精锐,搏杀经验同样老道,人数又占绝对上风,死死困住他们,不叫一人逃脱。

      季时予将叶云昭护在自己身后半步,手握一柄短剑,目光冷冽地注视谷中混战。

      叶云昭没有一味躲藏,他眼力极佳,在暗处看清死士的招式破绽。

      低声快速提点:“左侧那人左肩旧伤,主攻左路;右方二人配合,切勿分开缠斗。”

      他自幼也习得防身武艺,只是常年隐忍,极少显露。此刻局势危急,冷静的判断尽数道出,给到暗卫极为关键的提示。

      战局推进极快。

      死士纵然悍勇,被困包围网之中,插翅难飞。一个个接连倒下,鲜血浸染脚下乱石荒草。

      最后仅剩领头那名死士,身上数处负伤,满身血污,背靠岩壁,负隅顽抗。眼见大势已去,他眼底闪过狠厉,抬手便要咬碎口中藏着的毒囊。

      “拦住!留活口!”季时予沉声喝令。

      两名暗卫立刻飞扑上前,一把扣住他下颌,硬生生阻止他自尽。

      毒药被抢夺下来,领头死士双目赤红,浑身剧烈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块之上,动弹不得。

      乱石谷的厮杀,就此落幕。

      谷中横七竖八躺着死士的尸体,夜风卷来浓重的血腥气。

      残月这时终于挣脱乌云,淡淡的银辉洒落下来,照亮满地狼藉。

      季时予迈步走入谷内,来到被俘的死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是谁派你们来。”

      死士死死闭紧嘴巴,一言不发,眼神满是死志,显然早已被驯化,宁可受尽苦楚,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叶云昭缓步走上前来,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此人

      叶云昭伸手往他伤口狠狠按下,眼神狠戾。死士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应答。

      叶云昭轻轻摇头。

      “这种死士,早被磨灭心性,宁死不会供出主谋。就算开口,也只会胡乱攀咬,栽赃其他人,得不到有效证词。”

      就算活捉此人,也无法直接拿他的口供去弹劾幕后之人。没有实证,一名死士的空口供词,扳不倒权那个幕后之人,反倒会被反咬蓄意伪造人证。

      季时予也明白其中关节,眉头紧锁:“抓了活口,却不能直接指证元凶,这一局,我们只破了杀局,没能拿到可以一击毙命的筹码。”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叶云昭视线扫过地上尸体,目光落在死士腰间一枚极为细小的玄铁佩牌。

      那枚佩牌样式古朴,刻着极小的纹饰,并非军中制式,是幕后之人私养家仆死士专属的标记,寻常外人无从得知。

      “此物,便是证据之一。”

      叶云昭伸手,小心拾起那枚玄铁牌,用帕子裹好收好。

      “证明这些人并非山野盗匪,是私养死士。当朝重臣私蓄死士,本就是大罪。只是单凭这一枚令牌,还不足以将他彻底扳倒。”

      就在这时,远处营地方向,骤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号角声尖锐,划破猎场沉沉夜幕。

      季时予脸色一变:“营地出事了!”

      方才他们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乱石谷,纵然留有留守人手,依旧还是中了对方的连环计。

      乱石谷的伏击,依旧是调虎离山的第一重。

      真正的算计,还在后方。

      “快回去!”

      二人不敢耽搁,不再停留乱石谷。暗卫处理现场,将俘虏严密关押,留下一部分人看守。余下众人跟随季时予与叶云昭,连夜疾驰,朝着行宫营地飞速赶回。

      夜色下,一行人穿梭山林,脚下枯枝被踩断,风声在耳畔呼啸。

      一路赶回营地,远远便看见文官营帐那一片区域灯火大亮,火把无数,禁军尽数集结,甲胄鲜明,气氛紧绷到极点。

      不少被惊醒的官员披衣走出营帐,面色惶恐,交头接耳。

      季清晏一身官袍,腰间佩剑,正立在营帐之外,神色凝重,见到二人归来,快步迎上来。

      “你们回来了。”季知晏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厉害,

      “方才有人夜袭存放翰林院卷宗的库房。”

      “库房?”叶云昭眸光一凝。

      “不错。”季清晏道。

      “目标不是刺杀伤人,是纵火。想要烧毁一部分旧朝档案,留守护卫及时发觉,火被扑灭,没有酿成大祸,但是已经有几页关键残卷被焚毁。”

      叶云昭心口一沉。

      原来如此。

      乱石谷诱杀只是其中一步。

      无论乱石谷成功杀掉自己,还是他们带人前去围剿死士,营地防守空虚,另一批人手便趁机动手,焚毁卷宗物证。

      一石二鸟之计。

      杀得掉叶云昭,万事大吉;杀不掉,便毁掉留存档案,销毁官方留存的线索。

      步步算计,每一步都留好了后手。

      “刺客抓到没有。”季时予问道。

      “来的人身手极高,纵火之后立刻抽身,趁着夜色遁入山林,追捕的禁军没能追上,逃掉了。”

      季清晏眉宇间带着愠怒,“对方算准我们的行动节奏,环环相扣。”

      今夜这一场交锋,双方各有得失。

      他们粉碎乱石谷的暗杀,俘获死士,拿到私养死士的令牌。可对方也烧掉了一部分卷宗,毁掉一部分官方留存证据。

      没有流血身亡,却也谈不上大获全胜。

      “陛下那边,是否知晓?”叶云昭问。

      “动静闹得不小,已经惊动行宫。”

      季清晏答道。

      “今夜行宫戒备全部升级,明日围猎照常进行。对方已将今夜之事,归咎于山野流窜的盗匪,把罪责推给山匪,轻轻揭过。”

      简简单单一句山匪作乱,便把私蓄死士行凶的事实掩盖过去。

      叶云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好手段。

      明明是朝堂权斗,却被轻描淡写,化作山野匪患。

      今夜过后,幕后之人必定更加谨慎。接下来,想要抓住他的破绽,只会愈发艰难。

      “先回营帐。”

      季清晏环顾四周,不少视线已经悄悄落在他们身上。

      “此地人多眼杂,不要在此处多说。今夜之事,暂且压下。明日围猎,才是真正的博弈场。”

      三人不再交谈,各自分开,装作刚刚被号角惊醒的模样。

      叶云昭回到自己的小帐,帐内烛火重新点燃。

      帐帘落下,隔绝外面的喧嚣。

      季时予随后闪身进来,脸上方才厮杀带出来的冷意还未褪去。

      他看着叶云昭,眼底藏着后怕:“方才乱石谷,但凡我们判断错一步,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叶云昭缓缓摊开手掌,帕子里面那枚冰凉玄铁佩牌静静躺着。

      “躲过今夜,不等于危机结束。”

      他声音清淡。

      “今夜失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围猎,所有人分散进入大山,局面混乱,那才是他最好的时机。”

      “明日,我会寸步不离你左右。”季时予语气笃定。

      他走上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叶云昭的小臂,方才在山林奔跑,衣袖被树枝划开一道浅浅裂口,肌肤上蹭出一道泛红的擦伤。

      季时予眉头微蹙,取出随身伤药,借着烛火,小心翼翼替他处理。

      帐内安安静静,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

      方才经历生死搏杀,此刻狭小营帐之中,才有片刻难得安稳。

      叶云昭垂眸,看着眼前少年低垂的眉眼。平日里张扬跳脱,爱嬉闹撩拨,可每一次危难当头,他永远挡在自己身前,倾尽所有,为自己遮风挡雨。

      心底坚硬冰冷的地方,悄然化开一丝暖意。

      “季时予。”叶云昭低声唤他名字。

      “嗯?”季时予抬眼望过来。

      “若此番,我们依旧不能扳倒他们。”

      叶云昭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极淡的事。

      “届时季家会被拖入泥潭,你的商行势力也会遭受重创,你可曾后悔入局?”

      季时予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深深望进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不后悔。”

      “从我状元游街第一眼看见你,被你这张脸勾得失魂落魄,到后来慢慢看懂你一身隐忍孤苦。动心是真,想要护你,也是真。”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呼吸轻轻洒在叶云昭的面颊,褪去往日嬉皮笑脸。

      语气无比认真:“输赢是局势,护你,是我的心意。”

      叶云昭睫毛轻轻颤动,没有避开。

      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

      可这份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

      帐外,巡夜士兵走动的甲胄碰撞之声再次传来,提醒着他们依旧身处杀机四伏的猎场。

      季时予收敛心绪,直起身,将药瓶收好。

      “今夜好好歇息。”他低声道,“明日,硬仗才刚刚开始。”

      乌云渐渐散开,残月悬于山林上空。

      一夜将尽,天光将晓。

      明日皇家围猎大典,即将拉开帷幕。山林之间,刀光与阴谋,依旧在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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