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反击 ...
-
第十六章 反击
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一路向西,官道之上尘土轻扬,旌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连绵不绝的车马、禁军、文武官员绵延数里,车轮轱辘滚动,马蹄踏碎满地枯黄落叶,人声喧嚷,却又处处透着森严规矩。
叶云昭坐在翰林院的公用马车之中,车厢朴素,四壁是磨旧的木板,窗棂半开,秋风卷着郊外草木的凉意吹进来,拂动他鬓边几缕黑发。
同车的几名翰林,个个姿态拘谨,各自低头翻阅书卷,或是闭目养神,无一人主动同他搭话。
车厢里气氛沉闷尴尬,人人心中都记着京城流传的那些流言,忌惮他身上那层“偏执惹祸”的标签,生怕多说一句话,便被旁人视作同党,惹来无妄之灾。
叶云昭对此视若无睹。
他手肘轻抵车窗边缘,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山林,神色平静如水。
旁人看见的是盛大秋狩,帝王游猎,百官同乐。
只有他清楚,这一路奔赴的不是盛宴,是一处精心布下的修罗场。
百里猎场,茂林深谷,草木繁盛,野兽出没,暗处潜伏着淬了杀意的死士。幕后之人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一个合适时机,制造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将他彻底抹杀于此。
死,可以了结他这条性命;他一死,旧案便会永远封存在尘埃里,世代背负谋逆污名,永无昭雪之日。
两年隐忍蛰伏,寒窗苦读,步步刀尖起舞,所有心血,都会化作泡影。
指尖缓缓攥紧,袖口之下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可面上依旧不露半分波澜。
他不能慌,不能乱。
马车外侧,马蹄声轻快靠近。
季时予一身绯红锦袍,胯下骏马神骏,刻意放慢马速,与马车并行。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高声笑着,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随口闲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车厢,也能让周遭路过的世家子弟听见,完全符合他纨绔贵公子的人设,不会引人起疑。
“叶编修,闷在车里多无趣,这郊外风光正好,何不出来骑上马走一走?”
车厢内其余翰林身子皆是微微一僵,偷偷抬眼瞟向叶云昭,又飞快低下头。
谁都知道季家这位少爷行事随心所欲,不避人言,偏偏要主动去招惹这个饱受非议的状元。
叶云昭抬眸,透过半敞的窗,对上季时予的眼眸。
少年表面笑意张扬,眼底深处却是沉沉的担忧与提醒。
叶云昭微微摇头,声音清浅,语调平淡,一副疏离客套的官样口吻。
“多谢季公子好意,臣身负随驾侍奉之责,不便肆意游乐。”
一句话,公私分明,分寸恪守,在外人看来,便是不愿与纨绔贵公子多有牵扯。
季时予也不勉强,爽朗一笑,扬声打趣。
“也罢,做官之人,处处拘束,真是可怜。”
说罢,策马稍稍向前,看似游荡观望,实则骏马始终没有脱离这辆翰林马车的侧方范围,暗中将马车护在自己视野之内。
沿途不少官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私下窃窃私语。
“季家少爷怎么偏偏总与叶云昭来往。”
“许是一时新鲜罢了,季少爷素来爱玩,什么人都愿意凑上去搭两句话。”
“但愿不要被此人牵连,惹上麻烦。”
闲言碎语随风飘散,季时予全然不去理会。
旁人怎么揣测无所谓,只要不看破他真实的目的,便是最好的掩护。
队伍连续行进整整一日,待到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半边天际,大队人马终于抵达皇家秋狩猎场。
猎场依山而建,外围筑起高大木栅,连绵群山包裹着大片开阔谷地,行宫依山坐落,屋宇连片,殿阁错落。外围搭建起无数临时营帐,供百官、侍从、禁军驻扎。
暮色沉沉,篝火陆续点燃,一簇簇火光在营地四处亮起,炊烟袅袅,人声喧哗,号角声声回荡山谷。
禁军迅速布防,层层划分区域,帝王行宫、王公营帐、文官区、武官区、杂役驻地,界限分明,无数兵士手持兵器,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可再严密的明面防卫,也遮盖不住山林深处涌动的杀机。
暮色之中,茂密山林的阴影里,数道黑衣身影如同鬼魅,借着林木掩护,无声游走。他们早已提前潜入,熟悉每一处山谷、密林、断崖、兽穴,牢牢记住营地所有出入口,静静等候时机。
死士,已经就位。
翰林院一众文官被安置在一片连片的简陋营帐,不算奢华,胜得清净。
叶云昭分到一间独立小帐,帐内一桌一榻,简单陈设,帐帘厚重。安顿完毕,同僚各自散去,人人闭门,互不往来。
待四周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外只剩下巡夜士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极轻地挑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矮身钻了进来,动作迅疾,转瞬落定。
是季时予。
他褪去惹眼的绯红锦袍,换了一身深色劲装,收敛了所有张扬,眉眼凝重。
反手落下帐帘,确认帐外无人窥探,他才快步走到叶云昭面前,压低嗓音。
“到地方了,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叶云昭刚刚卸下官帽,墨发松落几缕,闻言抬眸:“外面情况如何?”
“明面上一切如常,禁军布防严密,看着固若金汤。”
季时予眉头微蹙,语气沉下来。
“但我的人方才探查山林外围,已经嗅到不对劲。山林深处有陌生潜伏者留下的痕迹,脚印、折断的树枝,对方极为擅长隐匿,没有留下活口线索,但是可以确定,死士已经全部入山。”
“他们不会在营地动手。”季时予继续分析。
“营地之中禁军密布,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一旦出手,极难脱身。他们会等,等机会。”
“或是围猎开猎之后,众人四散入山,场面混乱;或是入夜之后,寻个由头引你离开营帐,去往偏僻山林。断崖、兽窝、幽深峡谷,都是他们最好的行凶地点。制造被猛兽袭击,失足坠崖的假象。”
叶云昭指尖轻轻摩挲案上烛台边缘,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微微晃动。
“我明白。”他声音冷。
“只要我不单独踏入无人山林,便少大半风险。”
“可躲不是长久之计。”季时予望着他,眼底带着焦灼。
“我们来此,不是为了苟活避险,是为了抓住机会面圣,呈上证据,揭发旧案真相。想要面圣,必然要离开文官营帐,免不了要进入猎场范围。”
风险与机遇,本就相生相伴。
想要破局,就不可能一味缩在营帐之中闭门不出。
叶云昭沉默片刻。
“围猎大典明日正式开启。明日陛下会在猎场高台观猎,百官陪同。那是我们第一个机会。只是对方必然寸步不离帝王身侧,盯死所有动向,想要当众递证,难度极大。”
“我知道。”季时予点头。
“对方在朝堂之上根基深厚,贸然当庭发难,若是没有足够震撼的人证物证,反而会被他反咬一口,诬告你蓄意构陷重臣。”
“所以不能急。”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簿册,小心翼翼摊开,上面是手绘的猎场完整地形图,山谷溪流,断崖山洞,通路小径,一一标注清楚。
“我的暗卫已经分成三队。一队混在杂役侍从之中,就在营帐区附近,就近保护你的营帐;一队潜伏在山林边缘,紧盯死士动向,一旦发现对方调动,立刻传讯示警;还有一队,守住通往行宫的几条隐秘小路,寻找可以面圣的契机。”
“我已经和我哥约好暗号。一旦出现机会,烟火为信。”
季时予指尖点在地形图上一处隐蔽溪谷。
“还有后手,那名幸存叶家旧仆,并没有带入猎场,依旧藏匿在京城之外的隐秘庄园,避免被搜捕灭口。但是我已经让人把他全部证词笔录,连同当年部分物证副本,尽数随身携带。”
“真正的杀手锏证人,那个被我们救出幼子的受胁迫人证,也在猎场外围,被护卫看守,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带入。”
所有后手,全部安排妥当。
可千算万算,依旧避不开一个死结。
季时予抬眼看向叶云昭,语气郑重。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一旦我们动手摊牌,便是鱼死网破。狗急跳墙,死士会不顾一切,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要对你下手。”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帐内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映在叶云昭清绝的眉眼,他没有半分退缩,目光澄澈坚定。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不能死。”
“旧案满门冤屈,尚待昭雪。”
季时予心头一紧,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的力量传过去,带着安抚,也带着承诺。
“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营帐门外。
两声叩帐,礼节规整。
“叶编修,大人传令,今夜戌时,所有翰林院文臣,前往主帐偏厅,参与晚间议事,记录围猎典仪相关章程。”
是翰林院的吏员,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
两人瞬间同时收敛神色,迅速分开手。
季时予身子一晃,极快闪身躲到营帐内侧的布幔之后,藏身于阴影之中,呼吸压到极轻。
叶云昭敛了心神,扬声应答,语调平稳如常:“知晓,即刻便至。”
帐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幔之后,季时予压低声音。
“小心,夜里集会,正是他们试探你的时机。难保不会暗中设计圈套,想把你诱去偏僻之地。”
“我会多加提防。”叶云昭低声应道,抬手整理身上的衣衫,将神色调整成那副清冷疏离、安分守拙的模样。
“我跟过去。”季时予的声音从布幔后传来。
“我不方便进文官议事的主帐,但是我会守在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独自跟随任何人去往别处,任何人以密谈、传信、见人为由邀约你,一律回绝。”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除我,除季清晏。”
叶云昭微微颔首。
“去吧。”季时予轻声道。
叶云昭拿起官帽戴在头上,抬手掀开帐帘,迈步走了出去。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整片猎场营地,四处篝火明明灭灭,晚风穿过营帐缝隙,带来山林深处草木与野兽的腥气。
远处层叠的山林,沉沉如巨兽蛰伏,黑暗之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片营地,盯着他的身影。
叶云昭步履平稳,随着三三两两的翰林院同僚,朝着主帐偏厅走去。
他的身后不远处,一道深色身影混在往来的侍卫侍从之间,不远不近,牢牢跟上。
季时予隐于人流,目光寸步不离那道青衫背影。
偏厅之内灯火通明,不少文官已经到场,三三两两分站各处。对方并未亲临,可他麾下数名心腹官员端坐其中,目光扫过进门的叶云昭,眼神隐晦,暗藏审视与算计。
众人见他进来,周遭交谈声都下意识淡了几分,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猜忌,有同情,也有恶意。
叶云昭仿佛全然不觉,寻了一处靠后的角落静静站定,垂手而立,神色淡漠,安静听着上官宣讲明日围猎的各项典仪规矩。
嘴上说着章程,可席间,有心之人开始旁敲侧击。
一名官员端着茶盏,似是随口闲谈,声音不大,刚好周围一圈人听得见。
“叶编修久居史馆,怕是闷坏了。这猎场山谷景致绝佳,往后得空,不妨入山赏景,山林深处,别有一番意趣。”
这话听似客套邀约,实则暗藏祸心。
意在引诱他独自进山。
帐内瞬间安静一瞬,不少人悄悄看向叶云昭,等着看他如何应答。
叶云昭神色不起波澜,淡淡拱手回话,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多谢大人好意。臣身负记录典仪之责,当恪尽职守,不敢贪图游赏之乐。”
直接不动声色回绝,半分破绽也没有留给对方。
那官员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几番试探,皆被叶云昭以规矩礼法稳稳挡回。
坐在一旁的另外几名党羽互相交换眼神。
明的引诱行不通。
那就只能等待围猎正式开始,借大乱之时动手。
议事持续一个时辰,讲完各项规制,众人陆续散场。
走出主帐,夜色更深,营地篝火噼啪燃烧,巡夜士兵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一众翰林各自分散,返回自己营帐。
叶云昭走在归帐的路上,晚风寒凉,忽然,一名低阶侍卫快步迎面走来,装作匆匆路过,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飞快塞进了他的袖管。
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转瞬那侍卫便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叶云昭脚步微顿,神色不变,依旧稳步向前,没有低头去看,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待到回到自己的小营帐,掀开帐帘踏入,帐内空无一人。布幔之后,季时予方才已经借着人流掩护,先行返回此处等候。
见他归来,季时予立刻上前。
“方才在外面,我看见有个侍卫跟你擦肩而过,塞了东西给你。”
叶云昭抬起手,从袖管之中取出那张纸条。
油纸薄页,字迹潦草,上面短短几行字:
【旧案关键线索,知当年祸事真相。三更时分,西角乱石谷,孤身前来,万勿告知旁人。事关你兄长下落。】
看到“兄长下落”四个字,叶云昭指尖微微收紧。
季时予俯身,目光落在纸条之上,脸色瞬间冷沉下来:“圈套。”
“典型的诱杀之计。”
“拿你最牵挂的兄长作为诱饵,引诱你三更深夜,独自一人去往偏僻无人的乱石谷。那里山谷幽深,四周全是密林,正是死士埋伏的绝佳地点。一旦你孤身赴约,踏入山谷,便是羊入虎口。”
叶云昭指尖摩挲纸上字迹,眸色沉沉。
对方十分了解他的软肋。
兄长,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明知道极有可能是陷阱,可纸上那句事关兄长下落,依旧让他心口狠狠一揪。
两年间杳无音讯,不知兄长是生是死,漂泊何方。
这份牵挂,是软肋,也是敌人手中最好的饵。
“写纸条之人,笃定我会动心。”叶云昭低声开口。
“料准了你放不下兄长消息,赌你会冒险赴约。”
季时予眉头紧锁,“若是换做旁人,或许真的会深夜按捺不住,孤身前往。”
他抬眼看向叶云昭:“不能去。这是死局,进去很难活着出来。”
叶云昭垂眸,烛火映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影。
“可若是完全置之不理,便白白错过可能的消息。”
季时予一愣:“你打算?”
“不去。”叶云昭把纸条捏在手中,缓缓摇头。
“我不会孤身前往对方布好的杀局。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静的锋芒。
“乱石谷他们设下埋伏,等着我自投罗网。那我们,便带人过去。不去赴约,反过来,去收他们的网。”
季时予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懂了他的想法。
敌人布下陷阱想要猎杀猎物。
殊不知,猎物,也早已备好利爪。
“三更,乱石谷。”季时予低声复述。
“我调动潜伏在外的暗卫,全部悄悄合围乱石谷,暗中占据山谷四周高地,布好包围。我们不去上当,反过来,把埋伏在此的死士,一网打尽。”
“只是要小心,对方老奸巨猾,这或许不止一重圈套。有可能乱石谷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另有所在。”
叶云昭颔首。
“所以不可倾巢而出,留一半人手守在营地,防备调虎离山。若是我们大批人手离开营帐区,说不定对方会趁机调转目标,直接袭击此处。”
两人迅速敲定计划。
三更将至,夜幕如墨,山林呼啸,风声穿过山谷,呜呜作响。
猎场营地大部分营帐灯火渐渐熄灭,大部分官员侍从已经沉沉睡去,只剩下巡夜火把,一圈圈缓缓游走。
暗处,数道黑衣死士,已经提前潜伏进乱石谷。
刀锋藏于夜色,静静等待,等待那个渴求父兄消息的孤臣,踏入这片死亡山谷。
而营帐之中,季时予点燃一枚极细小的烟火,火光微弱,只在高空一闪即逝。
这是调遣暗卫的信号。
山谷之外,黑暗的林木之间,一道道身影无声行动,悄然向着乱石谷四周迂回包抄而去。
一场反转的围捕,在沉沉暗夜里,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