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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丰州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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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州兵营扎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灰色的帐篷连绵不绝,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坟包。张玄站在队列里,听着台上那位将军的喊话。将军名叫关协,约莫四十岁,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穿一件轻铠,内衬锦衣,腰间没有佩剑。他的双臂上各装着一具金属装置,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末端是三道弯曲的利爪,爪刃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像某种猛禽的趾爪。
旁边的新兵用胳膊肘碰了碰张玄,压低声音说:“那是北伐将军关协,青秀三国公之一。”张玄问什么是三国公,新兵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山里刚出来的野人。新兵解释,青秀有三位将军,以护国、镇边、拓土之功各封国公。关协就是拓土的那位,青秀初建时他领兵打下了西南三十个部落小国,将青秀的疆域拓出了大半。他不用武器,那爪刃就是他的兵器,速度快到战场上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取敌将首级如碾死蚂蚁。
关协在台上越讲越兴奋,声音洪亮得能穿透整个兵营:“踏破江心,金银宝珠,佳人粮食,皆归你们所有!”底下的新兵们顿时欢呼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海潮拍在礁石上。
张玄没有跟着喊。他抿着嘴,看着台上那位将军手臂上的爪刃,那东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想起了自己村里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亲,想起爹打猎回来时背上的弓,想起娘在昏暗的油灯下缫丝的手指。踏破江心,金银宝珠,这些词离他太远了。
夜里,张玄躺在帐篷里睡不着。帐篷很挤,旁边几个新兵在打呼噜,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草料味。他翻了个身,闭眼,梦就来了。
他回到了村里。背上背着一捆刚从山坡上割下来的草,往牛棚走。那头老黄牛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每天靠它耕地拉车。娘坐在屋门口的矮凳上缫丝,手指在蚕茧上翻来翻去,细白的丝线在木架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张玄问娘爹回来没有,娘说还没有,大概又翻过两座山去追野兔了。他去灶台边煮饭,掀开米缸,里面只剩一把杂粮。他舀了两瓢水,把半碗杂粮倒进去,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他端着碗,看着汤水里浮着的几粒粮食,心想如果爹今天能打到一只野兔就好了。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村头的李二娃扯着嗓子喊:“丰州开始招兵了!青秀要打仗了!”张玄端着粥碗走出去,问李二娃青秀不是已经太平好多年了吗,怎么突然招兵。李二娃没回答,只是慌慌张张地往村外跑。
画面一转,张玄背着行囊走在去县城的山路上。到了县城,他看见市井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有人拖家带口往城外走。城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是背着包袱的,赶着牛车的,抱着孩子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整个县城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玄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帐篷外传来号角声,把张玄从梦里拉了回来。天还没亮,帐外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人影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同帐的新兵们纷纷坐起身,有人嘟囔着骂了一句,有人默默穿衣服。张玄坐起来,揉了揉脸,把军服套上。外头有人在喊集合,声音粗粝而急促。
他走出帐篷,看见丰州兵营在晨雾中渐渐苏醒,灰色的帐篷一排排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远处,关协的将军大帐前竖着一面黑底金纹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鹰爪如钩,抓着一柄断剑。风从北面吹来,将旗面吹得猎猎翻卷。
张玄站在队列里,哈出一口白气。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还有娘缫丝时被热水烫得发红的手指。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派到哪里,要打谁,要杀谁。他只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亮,帐篷外已经响起了兵长的吼声。张玄从地铺上爬起来,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前一天的挥枪训练把他的肩膀拉伤了,连握拳都费劲。他套上那身沉重的铁甲,甲片撞在一起发出生涩的响声。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说你这身板穿这甲跟套了壳的蜗牛一样,上了战场连跑都跑不动。张玄没有答话,咬着牙把甲带系紧。
兵长在营帐外列队,扯着嗓子喊:“抓紧练!再有几天就开拔!北上打许州!”张玄握着长枪站在队列里,枪杆又滑又沉,手心磨出的血泡还没结痂,一握上去便火辣辣地疼。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拿这种东西。半个月前他的手还握着镰刀割草,握着竹篓下河捞虾。他会掌勺,会煮饭,会缫丝的工序。杀人这事,他连想都没想过。可来不及去适应了。
参军的第七天清晨,徐州城外。张玄站在队列里,手臂还肿着,长枪比第一天更沉。他只能看见徐州城墙的轮廓,灰色的条石垒成的墙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墙下是黑压压的许州军阵。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刀枪如林,密得像麦田里的麦穗。身后的号角忽然吹响,声音从背后灌进耳中,像有人往他脑袋里砸了一记钟。全军同时发喊,声音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张玄跟着人群往前冲,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风灌进嘴里,铠甲哐当作响,枪杆在手心里又湿又滑。他看见前面的士兵已经跟敌军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脆响和人的嘶吼混成一片。
张玄撞上了一个徐州士兵。那人比他矮半个头,脸上还带着泥,眼睛红得像烧红的铁。张玄举□□过去,那人横刀格开,刀锋贴着枪杆滑下来,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张玄吃痛后退一步,对面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是恐惧,是绝望,是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清醒。张玄忽然明白,对面站着的不是草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爹有娘的人,是可能会在夜里想家的人,是跟他一样被丢进这身铠甲里的人。
可来不及想了。对面那人的刀又劈了过来,张玄侧身一让,刀刃擦着他的肩甲砍空。他趁着对方收刀的间隙,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那人一个踉跄,张玄不等他站稳,长枪直直刺了出去。枪尖扎进对方胸口时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阻力——不像刺草垛,不像刺木桩,枪尖穿透皮肉、肋骨、内脏,像扎进一袋浸透水的湿泥。那人双手攥住枪杆,指节发白,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瞪大眼睛看着张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喘。两人对峙了很久,久到张玄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僵在枪杆上,那人终于松开了手指,重重向后倒去。
张玄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恐惧从脚底升上来,像冰水灌进了靴子,灌进了裤腿,一直漫到胸口。他杀人了?他低头看着枪尖上的血,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看着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背后一阵剧痛。张玄向前扑倒在地,铠甲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挣扎着想要翻身,却被另一个人压住了后背。枪尖从背后刺进他的甲缝,钻进后腰,血肉被生生剖开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压在他身上的人比他壮得多,力气也大得多,枪尖一寸一寸往深处钻。张玄拼命挣扎,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裂也感觉不到疼。
他忽然想起娘还在家里等他。想到爹打猎回来发现他不在,会问娘他去了哪儿。想到灶台上那口锅里,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在田里割草、下河捞虾的少年。他活了十六年,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连杀人都不知道怎么杀,就被丢上了战场。他连活着都不知道该怎么活,就要死了。
张玄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徐州城的城墙在眼前一点点融化,变成一片灰白。最后他看见的,是头顶那片被硝烟遮住的天空,灰蒙蒙的,像那天他在城门口看见的晨雾。他闭上眼睛,十六年的岁月在最后几息里像河水一样淌过——草坡上的风,田埂上的泥,娘缫丝时手指上的茧,爹打猎回来弓弦上的松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越来越大,砸在铠甲上叮叮当当地响,砸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许州城门外的平原草地上,血混着水淌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泞,旗帜半浸在泥里,被雨水冲得颜色都洇开了。兵器散落一地,铠甲碎片和断肢残臂交错堆叠,像被谁随手扔了一地的烂木头。雨水从枪杆上流下来,从断刃上滴下来,流过那些不再动弹的手指和半睁着的眼睛。
张玄是被雨滴砸醒的。一滴雨水打在他眼皮上,又冷又疼,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水流进眼睛,刺痛得他猛地缩了一下脸。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记得最后那一刻后腰被枪尖贯穿的剧痛,然后什么都没了。此刻他趴在泥水里,半边脸泡在血泊中,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铠甲和伤口。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右手居然还能弯曲。他用力撑了一下地面,身体从泥浆里翻了过来,仰面朝天。
雨幕灰蒙蒙的,天和地像被水泡烂了,分不清界限。他大口喘着气,雨水灌进嘴里,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他挣扎着坐起来,擦了把脸,然后看见了眼前的景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后腰的伤口,那里已经不再流血,只剩下一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窟窿,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了。他站起来,双腿发软,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条从肘部被斩断的小臂,手指还攥着一截断掉的弓弦。他猛地缩回脚,胃里翻涌着酸水,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
远处还有杀喊声。张玄循着声音踉跄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成堆的尸体。他看见一个人在敌军阵中横冲直撞,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只看见一道黑影在雨幕中穿梭,所过之处敌军一个接一个倒下,血花在雨中炸开。关协。他的双臂上那对爪刃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血水顺着爪尖往下滴,他一个人杀穿了整条战线,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
张玄想走近些,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泥水里。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转头一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满脸泥浆,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洞,血已经被雨水冲淡成粉红色。
“狗子!”张玄扑过去,双手按住他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根本没学过急救,连草药都不认识几种。他想把衣服撕下来给他堵住伤口,可手抖得撕不动,指甲抠进布料里也扯不开。
“快回丰州……”狗子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我听说……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狗子你说清楚!”张玄急得嗓子都劈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可狗子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光。张玄跪在泥水里,摇着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大,可狗子再也没有回应。
身后响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张玄还没来得及回头,四肢已经被几道无形的力量锁住,像被铁箍牢牢钳住手腕和脚踝,整个人被从地上拽起来,悬在半空。他挣扎着扭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身形清瘦,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袍子,袍角在雨中纹丝不动。那人的手虚虚一抬,张玄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离地半尺飘到了他面前。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张玄拼命扭动身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惧。
“救你命。”那人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转身便走,张玄被风之锁链拉扯着跟在他身后,双脚几乎不沾地。他拼命回头望向战场,关协仍在阵中冲杀。那个身影在雨中像一团活的血雾,爪刃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命,许州军围着他转却不敢上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枪鸣,一道紫雷从斜刺里劈开雨幕,孟亭提枪跃马而来,银色的神威枪在雨水中泛着冷厉的光。
“关将军,实力不减当年。”孟亭勒马横枪,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枪杆上。
关协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那双被血染红的爪刃缓缓抬起,嘴角浮起一丝笑:“孟修之子,等你许久了。”
没有多余的言语。关协身形一晃便欺近,速度比雨中飞溅的水花还快。孟亭早有准备,一□□出逼他拉开距离,关协侧身避过枪尖,爪刃贴着枪杆削向孟亭的手指。孟亭收枪后撤半步,关协却已跟上,近身贴入,拳脚如雨点般砸来。孟亭的拳脚功夫不弱,可关协的身体像铁铸一样,拳头砸上去只有闷响,对方却纹丝不动。他找准机会一爪劈下,孟亭举枪格挡,关协左手一挑,神威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数圈插在泥地里。孟亭就地后滚,关协紧追不舍,爪刃刺向他胸口,孟亭侧身让过,右手一招,神威枪飞回掌中,反手一记横扫逼退关协。他重新拉开距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把枪不错,可惜跟了你。”关协甩了甩爪刃上的血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跟你父亲一样弱小。”
“还不是因为你们的卑鄙计谋。”孟亭握紧枪杆,神威上的铭文骤然亮起,红光从枪尖蔓延到枪尾,紫雷缠绕其上,电弧在雨中噼啪作响。他强行激发了灵力,将神威推入全力状态,可关协也动了。他将双爪刺入自己胸口,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爪刃淌下,染红了整条手臂。那血不是普通的血,带着浓烈的灵力,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附着在爪刃上之后,那对爪子看起来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魔鬼。
孟亭心头一凛。他见过这种术——用血液为媒介引出体内纯粹的灵力,以自残为代价,透支生命来作战。血祭。这是青秀的邪术,是暗灵录里的东西。关协冲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每一爪都带着风刃的锐利和血祭的蛮横。孟亭的枪法与他在雨中碰撞,雷鸣声和嗡鸣声混在一起,空气中灵力激荡,炸开一圈圈水雾。可关协的血流得越多,攻势就越猛,爪刃上的红光就越亮,孟亭渐渐被压得后退。
不能再拖了。孟亭跃向半空,引下闪电劈向关协。紫色的雷柱从云层中直贯而下,关协侧身闪避,闪电只擦过他的肩头,将他震退两步。孟亭趁着间隙朝身后的许州军大喊:“撤退!我拖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八块镜片从雨幕中破空而出,银光一闪便化作八根镜锥,精准地刺入关协周围的地面,围成一个圆圈。孟亭立刻将雷引向镜锥,闪电在八根镜锥之间来回传导,交织成一座雷霆之牢。关协站在牢中,爪刃上的血光与雷光对峙,他试探性地朝前迈了一步,雷光便猛地亮起,逼得他不得不退回原地。孟亭见许州军已经撤远,立刻收枪后撤,瑶光碎片飞回,其中一块展开镜之空间,将剩余碎片全部吸入。平原上只剩下关协一人,雨幕中他的身影被雷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那抹冷笑在雨中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