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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江心西 ...

  •   江心西北,沪山如一道苍青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沪江便发源于此,由千年积雪融化而成,流经大半个江心,哺育了两岸无数农田与城镇。江心人将它称作母亲河,而沪山则是这条母亲河的源头,是圣地中的圣地。蓝尘的封地就在这沪山一带。朝廷说是封赏,可谁心里都清楚,与其说是封侯,不如说是让蓝尘做这江心水脉与精神信仰的守护者,守着这块最冷、也最重的地方。
      祭祀大典这日,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已经布满甲士。号角声从山腰滚落下来,绵长而低沉,像从大地深处翻涌上来的呼吸。那声音不尖锐,却压得人胸口发紧。安羲站在王筠身侧,听着那一声叠一声的号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扯了扯领口,低声说:“这号角真让人难受。”王筠没回答,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祭祀台建在沪山南麓一处被削平的山巅上。从山脚往上,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直通山巅。四面旗帜如林,五色旗面在烈风中猎猎作响,红如血,白如雪,黄如铜,蓝如海,黑如铁。士兵们层层列队,将整个祭祀台围得密不透风。中央是一块高逾数丈的巨碑,碑面刻着江心立国以来的祭文与灵术律令。巨碑下陈列着数不清的祭品,猪羊牛堆成小山,再配上五谷、美酒、玉器。大祭司身披玄色长袍,在碑前低声念诵,身旁一群孩童身着素衣,吟唱着古老而神秘的歌曲。歌声与风声混在一起,忽近忽远,飘飘忽忽地缠着山巅,圣洁与诡谲并存。安羲只觉背后一阵阵地发寒。
      大典即将进入最高潮。所有人都以为天子将要登上最高的祈福台,亲自为江心祷告。可就在天子迈出第一步之前,曹莽忽然从百官之首的位置走了出来,一步步迈上祈福台。他走得不快,甚至带着点从容,像这天下本就是曹家的,今日不过走个过场。万千目光瞬间聚拢,山巅上连风都仿佛凝住了。曹莽在台上站了数息,俯瞰着远处的永安城。那城中央最高耸、最庞大的建筑正是皇宫。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来。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阻拦。
      天子站在御阶下,眼底是压不住的愤慨。他没有质问,也没有立刻追上台,而是转身朝蓝尘招了招手。蓝尘上前,撩袍跪地行礼,随后起身站到天子身侧。这动作在风中显得极稳,却让无数人暗自捏紧了兵刃。曹莽身后的护卫全都绷紧了身子,曹咏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着蓝尘。曹彰则朝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不准轻举妄动。蓝尘与曹彰隔着数十级台阶遥遥对视。蓝尘的眼神依旧冷而深,像沪山深处终年不化的雪。曹彰收起平日的狂气和狠厉,眼里多了几分警惕与威胁,像是头一次真正把这个从红稻村走出来的守护者放在了心里最危险的位置。
      天子登上祈福台,祭祀顺利完成。钟磬齐鸣,号角再响,声音比方才更沉,更远,滚下山去,像在宣告某件大事即将发生。
      随后便是封赏大典。宣旨官站在碑前,声如洪钟。“常州之战与耶里斯之战,赖诸位舍生忘死,方保江心不危。今依功行赏,封官进爵。”蓝尘授沪江侯、西北督察使,安羲为其副手。曹睿封武昌侯,授灵术司郎中。孟亭承袭定江侯,孟家掌永安东门总兵之职。王筠领玉门总兵,王家仍镇北境。孙寒授礼部外务司卿,兼灵术司主事。马家因功授安陵、临湖、扬郡三地盐铁商农及灵术治理之权。宣旨官每念一个名字,山下便起一阵骚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叠叠。
      安羲抬头看向远处沪山。那里雪山连绵,高耸入云,像一列沉默的神祇。山脚之下,沪江奔流而出,水色青碧,白浪翻卷,竟是从未见过的大江气象。他伸手入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冷得他缩了缩手。沪江府建在山南一处高原平地上,正对着西方。站在府前,能看见太阳慢慢沉入群山之间,将整片沪江染成一条流动的金带。安羲忽然笑了:“这名字倒和永安的护江府一个读法,只不过这府邸高大宽阔了许多。”白芳也笑:“那护江府是给你俩住的,这沪江府是给天下人看的。”几人说笑着下了马。大门果然气势磅礴,高阶广檐,比帝都的护江府还要恢宏几分。进门之后更是别有洞天。虽然没有红稻与莲花,却遍植松柏,奇石错落,桂树成林。此时正值深秋,桂花开了满树,香气从风里涌过来,甜而不腻。白芳好奇:“这桂树怎么能在这苦寒之地活下来?”蓝尘上前细看树根与枝干,说:“大约是被人用灵术改造过,让它能适应此地的寒气。那边竹林应该也是如此。”安羲蹲在溪边,伸手又去碰那从山上引下来的雪水。水凉得像是从雪里刚化出来,可桂香就在这样的冷风里浮着,像一场小小的奇迹。他抬起头,看见蓝尘站在桂花树下,几片细小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冷,却好像真的可以住下去。
      三人在沪山上站到日暮。夕阳把山巅积雪照得金碧辉煌,整座沪山像一头披着金甲的老龙,安静地伏在江心西北。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融雪和桂树的气息,凉得人鼻尖发酸。安羲望着山下的沪江,看着那道金光粼粼的水带一路流向东南,忽然说:“这样好的地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一起来。”
      白芳轻笑一声:“你现在怎么也说这种话了。”
      安羲道:“不是我想扫兴。只是从前一起打仗的人,如今各有各的阵营。我们明明还活着,可好像正在慢慢变成敌人。曹睿去了武昌,孟亭留在永安东门,王筠回了玉门。以后再见面,或许就是在战场上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散在风里。蓝尘没有接话,只望着远处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太阳。良久,他问白芳:“灵石在哪里?”
      白芳道:“灵石由敖海王室保管。这次支援常州,白融特命我把它带出来。战事结束后,我用来替王筠疗伤,前几日已经派人送回敖海。”
      蓝尘点头,又问:“自华亭之战后,发生了什么?”
      白芳把目光从落日上收回来,说:“清理叛军,安抚百姓,帮白融重新打理朝政。后来我渐渐明白,自己留在敖海,名义上是王兄辅政,可朝中总有人拿我的存在做文章,白融反而难做。所以我借着与江心交好的差事,又回来了。”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这借口也不怎么高明。”
      安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白芳还有一半没说。一个被灵石认可过的王兄,又怎么可能真正无事一身轻地离开敖海?如今白融独自坐镇王庭,白芳留在江心,反而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少了针对的借口。可这份选择本身,就已经很苦了。
      蓝尘望向山下永安的方向,忽然说:“江心的阵营已经重新排过了。”
      白芳点头:“天子把马家扶上来,独占三大家资产,又让蓝尘出任西北督察使,还握住王孟两家的兵权。他想做的,无非是拉拢一批人来对抗曹莽。马家经此一变,已成江心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最强门阀。王孟两家表面荣耀,实则是天子递给曹家看的一把刀。”
      蓝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总觉得,杨奉不会就这么消失。刘荟、徐纯他们下落不明,常州一战后青秀那边又毫无动静。他们一定在等一个时机。”
      白芳敏锐地接道:“如今曹家一家独大,刘荟失踪,杨奉不出。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青秀那边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他们应该早知道朝廷会把我们分到各处,让曹家、马家、王孟互相制衡。这几方一乱,才是青秀的机会。”
      蓝尘说:“时机已经成熟,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们了。”
      时间倒回到蓝尘与孙寒从楼沙返回江心前的一夜。那晚他们宿在边境一处废弃的猎屋里,屋外风大雪急。蓝尘拨着炭火,忽然问她:“青秀如今到底怎样?是不是真如外界所说,实力已经不在江心之下?”
      孙寒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映着她年轻而冷硬的脸。她摇头,缓缓道:“恐怕更强。”蓝尘拨火的动作停了一瞬,面上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孙寒继续道:“当年魏商从江心带走的不只是前太子,还有一本禁书——《暗灵录》。”
      “《暗灵录》?”
      孙寒说:“江心立国之初设立灵术司,招揽天下灵术师,统一搜集和整理四境灵术。有一位灵术师被安排专门整理那些最危险、最不该被使用的禁忌灵术。后来他私下创造了‘暗之灵术’,把各类禁术串联成一套完整体系,记在一本书里,就是《暗灵录》。这本书以毁灭与恐怖闻名,里面记载的每一种灵术都不该存在于世上。噬心入魔,就是其中一种。”
      蓝尘问:“这本书怎么会被魏商带走?”
      孙寒说:“那书用极复杂的密语写就,江心几乎没人能全部读懂。朝廷虽下令严加看管,但一直没人能学会里面的东西,渐渐反倒放松了警惕。魏商趁着永安大乱,把书从灵术司偷了出去,一路带到青秀。后来青秀的灵术能发展得那么快,都和这本书脱不开关系。”
      蓝尘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噬心入魔已经被他们破译并传开了。”
      孙寒点头:“十有八九。暗灵录里记载的灵术一旦被破解并传播,普通人也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可怕的力量。我在青秀时,曾见过他们最核心的战将,那些人的灵力已经远超正常修炼者。他们的变化,很可能不只是修炼了什么新灵术,而是学了暗灵录里的东西。”
      蓝尘想起赵让、张忠、祢兆,他们使用的噬心入魔那样残忍地吞噬自己,获得的是刀枪不入的疯狂力量;也想起张讽控制满城百姓的控制术。如果这些都只是暗灵录中的几页,那青秀手中到底还有多少未知的恐怖,谁也不敢想。
      回到沪山山顶。安羲听蓝尘说完,整个人怔怔的。噬心入魔已经那么可怕,控制术曾险些让整座安陵沦为魔巢。可这些不过是一部禁书中的只鳞片爪。他喉咙有些发干:“暗灵录……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白芳神情也凝重起来:“这样说的话,当年杨奉发动叛乱,也许一开始就是冲着暗灵录去的。他让魏商在混乱中带走太子和禁书,自己留下来收拾残局。后来的赵让、张忠、祢兆,也不过是接触到暗灵录皮毛的人。红稻村的邪术师、安陵的魔化、楼沙的动荡,全都串起来了。”
      蓝尘点头:“他们有的学了控制术,有的学了魔化,还有的用了噬心入魔。赵让、张忠那些人,不过是杨奉放出来试探四方的棋子。如今暗灵录还在青秀,还有数不清的邪术等着被破译,还有不知多少人已经卷了进去,等着下一场战争。我们可以肯定,青秀朝廷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本书记载着控制、魔化、噬心,甚至更可怕的东西。它一旦被广泛传播,大陆将永无宁日。”
      天彻底黑了。山下沪江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银光。风从雪山上下来,吹动三人的衣袍。安羲转过身,望着遥远的南方,像要穿透重重山影,看见那个叫青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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