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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清风逐草落庭前 落日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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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余晖漫过青瓦檐角,将西侧偏院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赤。
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不疾不徐,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散漫,轻易穿透了小院长久以来的寂静。
屋内,沈穗握着针线的手指骤然一顿。
她正坐在窗边缝补磨破的衣角,粗笨的针线在素色布面上游走,是她日日重复的琐碎光景。可这一刻,所有动作尽数凝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短短数次相见,谢珩的脚步声早已刻进她的心底,不同于府中任何人,从容、慵懒,却带着不容规避的压迫感,稳稳攥住她所有心神。
沈穗垂眸看着指尖歪斜的针脚,心头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
她躲了整整三日。
闭门不出,敛尽踪迹,谨守分寸,不窥、不问、不争,以为这般彻底的避让,便能让那位云端世子彻底失了兴致,转身离去。
可到头来,依旧是徒劳。
清风可避,流云可远,唯独他,偏要逐风而来,落于她这荒芜小院。
院门外,谢珩并未推门,依旧如上次一般,静静伫立。
他今日未穿正式锦袍,只着一袭月白暗纹常衣,长发以玉簪松松束起,褪去了几分世家世子的凌厉,多了几分闲散温润。落日余晖落在他精致的下颌与修长脖颈上,眉眼绝色,身姿清挺,美得近乎不真切。
他知晓这几日苏府的分寸变化。
苏婉卿的制衡、下人的观望、刻意的冷淡疏离,他尽数看在眼里。
也知晓,这小丫头定是又缩在院中,日日安分守己,妄图隔绝所有是非。
他低低出声,嗓音清润,穿过虚掩的院门,轻轻落进屋内:“躲了三日,还不肯见人?”
没有逼迫,没有戏谑过重的调笑,只剩淡淡的通透,一语戳破她所有的躲藏。
沈穗心口微颤,捏着针线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放下手中衣物,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姿态,缓步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隔着一扇薄门,她轻声回话,语调平稳守礼,挑不出半分错处:“世子日理万机,应当流连雅庭盛会,不必屡次前来这荒僻偏院,徒费光阴。”
她字字句句,皆是委婉劝退。
她配不上他的垂注,也受不住这份无端的偏爱,与其日日心惊胆战、提心吊胆,不如一次性划清界限,劝他抽身。
门外人轻笑一声,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盛世风月千人陪,唯独此处清净,难得合我心意。”
京中繁花似锦、宾客如云,追捧他的人络绎不绝,可那些热闹皆是虚假浮华,满是算计与功利。唯有这座偏僻小院,有她安分沉静的身影,不攀附、不讨好、不虚伪,干净得让人心安。
沈穗喉间微涩,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懂世家贵人的喜好,更不懂他为何偏偏执着于她这一无是处的乡野孤女。
良久,她才轻声道:“此地粗陋不堪,无景可赏,无乐可寻,会辱世子眼目。”
“你便是此间景致。”
轻飘飘一句话,猝不及防撞进沈穗心底,温柔得让她瞬间失神。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撩拨,只是一句平淡陈述,却胜过世间万千风月情话。
沈穗耳根悄然发热,素来澄澈无波的眼底泛起细碎慌乱,连忙压下心头异动,不敢再继续对峙。
她抬手,轻轻拨开木门门闩。
木门应声而开,暖红的落日余晖倾泻而出,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拉近。
沈穗垂首而立,单薄的身影立在门边,粗布素衣,眉眼素淡,安静得如同院中的草木,温顺又拘谨。
“世子。”她低身行礼,礼数周全,疏离分明。
谢珩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她素净的眉眼、紧绷的肩线,最后落在她手中未缝完的旧衣上。
衣料粗糙,边角磨损,是最廉价的乡间粗布,被她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虽笨拙,却细密工整。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京中同龄女子,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十指不沾阳春水。唯独她,年少流离,饱经风霜,一件旧衣缝了又补,依旧视若珍宝。
“这三日,过得可安稳?”他缓步踏入院中,轻声发问。
沈穗微微点头,如实应答:“托世子庇佑,无人苛责,衣食安稳。”
她不夸大恩情,也不刻意淡漠,坦然陈述事实。
这三日下人不敢欺辱,膳食规整周全,皆是拜他所赐。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却不敢以此攀附半分。
谢珩看着她分寸恪守的模样,唇角微抿:“安稳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寂静无人的小院,缓缓开口,语调随意却认真:“我知晓你怕流言、怕是非、怕身份悬殊惹祸上身。”
“但沈穗,安稳从来不是躲出来的。”
温柔的嗓音带着几分通透的点拨,落在她耳畔。
“你越是退让,越是卑微,旁人越觉得你可欺可拿捏。今日我在,无人敢动你,来日我若不来,你依旧是任人磋磨的模样。”
字字句句,皆是实话,残酷又清醒。
沈穗身躯微僵,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
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除了隐忍退让,别无选择。她没有底气争,没有资本立,唯有躲藏,是她唯一的自保手段。
“民女资质愚钝,无立身之才,无自保之力,唯有安分守己,方能苟活。”她轻声回话,带着底层之人最深的无奈。
谢珩望着她眼底的怯懦与清醒交织的模样,心底微动。
世人皆愚钝贪妄,唯独她,活得太过清醒,也太过辛苦。
他缓步走近半步,距离恰到好处,无逾矩亲近,却足以让她听清他每一句叮嘱。
“我教你一个道理。”他眸底散漫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不必争强,不必出头,但也不必事事退让。你安分守礼是本分,旁人欺辱你,反击自保,亦是本分。”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教她立足于世的法子。
不是攀附权贵,不是投机取巧,只是最朴素的自保之道。
沈穗怔怔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那双看过世间繁华、藏尽权谋算计的眸子,此刻干干净净,唯有对她的提点与包容。
心头沉寂多年的死水,再次被轻轻撼动。
她活了十六年,爹娘教她善良隐忍,世道教她冷漠求生,从未有人这般耐心、这般认真,教她如何好好护住自己。
“民女……记下了。”她嗓音微哑,轻轻应声。
落日渐渐下沉,余晖淡去,晚风携着暮色掠过庭院,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谢珩看着她懵懂动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记下便好。”
他今日前来,本就无意打扰,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顺带解开她心底固步自封的执念。
目的达成,他便不再多留,免得频频到访,反倒真的给她招来无尽流言祸患。
“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谢珩抬步转身,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暮色朦胧里,少女单薄立在廊下,垂首温顺,静如青禾。
他轻声落下一句承诺,温柔绵长,藏进晚风之中:
“安心住着,有我在,无人再敢随意欺你。”
话音落,他毅然抬步离去,身姿潇洒,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院重归寂静。
唯有晚风习习,残留着淡淡的清雅墨香。
沈穗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那层冰封多年的防线,在他一次次温柔以待之下,终于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再也拼不回最初的坚硬冰冷。
她依旧敬畏尊卑,知晓云泥之别,不敢痴心妄想。
可心底,却悄悄埋下了一缕连自己都不敢察觉的期许。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看透她的卑微、知晓她的怯懦,却依旧愿意,护她一隅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