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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情冷暖因风起 温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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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饭菜摆在木桌之上,袅袅热气缓缓升腾,驱散了厢房连日来的清冷寡淡。
沈穗静静立在桌前,久久未动。
入苏府这些时日,她早已习惯了冷饭残羹、缺衣少食,习惯了下人随手的敷衍与刻薄。她从不敢挑剔,不敢抱怨,有一口果腹之物,便已是天大的恩赐。
可今日这一碗热饭、两碟小菜,寻常至极,却让她心底沉甸甸的酸涩翻涌不止。
从来不是她安分隐忍便能换来善待。
世人的温柔与客气,从来都看人,从来不看心。
只因谢珩今日踏足了这座偏僻偏院,只因他随口一句提点,这些往日踩低捧高的下人,便立刻收敛了所有刻薄嘴脸,不敢再肆意欺辱。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穗缓缓抬手,将餐盘细细摆好,安静落座用餐。饭菜味道清淡寻常,入口却滋味复杂,酸甜苦辣尽数缠在心头。
她刻意放慢动作,逼着自己冷静清醒。
这份优待是借来的,是虚无缥缈的,依附于旁人的一时留意,半点不属于她自己。
谢珩可以随手赠予她片刻安稳,自然也可以转瞬收回。一旦他兴致散尽,不再踏足这里,她只会落得比从前更难堪的境地。
吃过饭后,她如常收拾碗筷,送至后厨。
一路行来,府里往来的丫鬟仆役,眼神全然变了模样。
往日撞见她,人人皆是侧目鄙夷、窃窃私语,避之不及,或是随口呵斥两句。今日再见,反倒个个收敛神色,面带拘谨,甚至有人主动侧身让路,不敢与她平视。
沈穗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没有半分窃喜,只剩沉沉的清醒。
她不喜欢这样的改变。
靠旁人余光得来的体面,太过脆弱,如同泡沫,一触即碎。
后厨之内,往日最是刻薄、总爱克扣她饭菜的厨娘,此刻见她进来,脸上堆起从未有过的笑脸,语气亲热得诡异。
“沈姑娘今日亲自过来?往后碗筷不必麻烦你跑一趟,吩咐小丫头取便是,哪能让你亲手劳作。”
沈穗微微颔首,将碗筷整齐叠放,语气依旧温顺平淡,不骄不卑:“举手之劳,无妨。”
她没有顺势攀谈,亦没有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放下东西便转身离开。
厨娘看着她清淡疏离的背影,暗自与身旁小丫鬟对视一眼,皆是心有余悸。
昨日府中人人都能拿捏的乡下丫头,今日便有世子亲临偏院探望。谁也摸不准这位不起眼的姑娘究竟有什么能耐,谁敢再轻易得罪。
沈穗一路走回偏院,沿途的温柔避让,尽数成了压在她心头的负担。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尊重,是忌惮。
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攀上了高枝,得了世子另眼相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谢珩之间,依旧是云泥陌路,毫无牵扯。
回到偏僻小院,她依旧闭门落栓,将所有外界的纷扰、旁人的揣测,尽数隔绝在外。
既然借势而来的优待终会消散,那她便依旧做回那个安分守己的沈穗。
不求特殊对待,不求旁人恭敬,只求安稳度日,无灾无祸。
接下来的两日,苏府氛围悄然变化。
下人之间的流言蜚语悄然蔓延,人人都在私下议论,靖安世子频频关注苏府这位乡下表妹,揣测二人关系匪浅。
风声渐渐传到主院苏婉卿耳中。
春日午后,暖风和煦,苏婉卿坐在主院海棠花树下品茶,听着贴身丫鬟春桃低声禀报各处流言,指尖捏着茶盏,力道微微收紧。
青瓷杯壁微凉,却凉不透她心底泛起的不悦。
她早已看出谢珩那日对沈穗的异样,本以为只是一时新鲜,转瞬即忘,却没想到,谢珩竟真的将那乡下丫头放在了心上。
“不过一个粗鄙无知的流民孤女,无才无貌无家世,讷讷木木,毫无趣味,世子怎会对她另眼相看?”
苏婉卿低声呢喃,眼底满是不解与轻视。
京中名门贵女,才情容貌、家世气质远超沈穗者数不胜数,个个明艳夺目、巧笑嫣然,费尽心思博取谢珩一眼注目都难如登天。
偏偏沈穗这般毫无亮点的草木之人,不争不抢、刻意躲避,反倒得了特例相待。
春桃垂首低声道:“小姐,许是世子见她可怜,一时恻隐罢了。左右她身份低微,翻不起任何风浪,流言传几日,自然就散了。”
“恻隐?”苏婉卿轻轻嗤笑一声,眸底带着通透,“谢珩是什么人?他眼底最无慈悲,最懂权衡利弊,风月场里游走多年,何曾对哪个可怜人格外上心?”
他的温柔是伪装,散漫是自保,心底城府深沉,算计万千,从不会做无用的善事。
此番屡次留意沈穗,绝非一时恻隐那么简单。
苏婉卿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忌惮。
她收留沈穗,本是念着微薄的远亲情分,亦是想落个善待亲族的美名。可若是沈穗真的凭借这卑微身份,勾搭上谢珩,于她、于苏家,都绝非益事。
出身差距天壤之别,这段牵扯,只会沦为京中笑柄。
“往后盯着些西侧偏院。”苏婉卿淡淡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不必苛待,亦不必厚待,寻常便可。不许下人再随意攀附讨好,也不许任何人随意欺凌。”
她要彻底掐灭所有流言滋生的土壤,不让沈穗有半分借势而起的机会。
既不得罪谢珩,也不给沈穗任何妄想的余地,维持最体面的生疏疏离。
春桃立刻应声:“是,奴婢记下了。”
主院的吩咐很快传遍全府。
下人们瞬间摸清了分寸,对待沈穗的态度变得极其平淡规矩,无苛责、无讨好、无亲近,彻底恢复了对待普通寄居食客的冷漠姿态。
短短两日,世间冷暖反复轮转。
前两日的优待恭敬尽数褪去,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欺辱刁难。
沈穗敏锐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底彻底安定下来。
这才是她该有的处境。
不卑不亢,不偏不倚,无恩无怨,寻常度日。
她依旧每日闭门安居,洒扫院落,静坐度日,极少踏出偏院半步,彻底敛尽所有踪迹,安静得如同院中草木。
她以为这般安分守己,便能彻底归于平静,斩断所有是非牵扯。
却不知,有人早已将这小小偏院放在了心上,从未淡忘。
暮色将至,夕阳染红半边天际,余晖穿过层层回廊,落满苏府庭院。
一道熟悉的锦衣身影,再度从容踏入苏府正门,目的明确,直奔西侧偏僻偏院而来。
谢珩身姿清挺,落日余晖落在他绝世眉眼之上,褪去白日的清冷矜贵,多了几分柔和慵懒。
他并未知会主院的苏婉卿,孤身而来,只为见一眼那个终日躲藏、安分隐忍的小丫头。
院外风声轻动,沉稳慵懒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屋内静坐的沈穗,心弦瞬间紧绷。
她清楚知晓,那抹避不开的风华,又一次,为她这株微末野草,踏尘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