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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心湖暗起无名漪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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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晚风穿庭而过,卷起院中零星落叶。
谢珩离去许久,那缕清冽温润的气息却迟迟未散,缠绵萦绕在偏僻的小院里,落在沈穗心底,搅得一池死水彻底翻涌不休。
她依旧立在廊下,维持着目送的姿势,身形单薄静立,眼底再也没了往日全然的平静。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冷暖自渡,苦难自扛。灾年流离,千里逃难,见过最多的便是冷眼旁观、落井下石,善意是稀缺之物,庇护更是从未敢奢求的虚妄。
可谢珩偏生一次次破例。
他看穿她所有卑微怯懦,知晓她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处境,却没有半分轻视鄙夷,反倒耐心提点,温柔庇护,句句真心,事事周全。
他从不用强势逼迫她靠近,亦不用施舍践踏她的自尊,只是静静站在高处,轻轻为她挡去周身风雨。
晚风微凉,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沈穗抬手按住发烫的耳根,心底乱糟糟的。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动心,不可贪恋。
他是京中顶尖世子,是风月场中最会温柔周旋的人,这份体恤或许只是他随手为之的善意,是闲来无趣的一时心软,转瞬便会抛之脑后。
可道理清明,心绪却难自控。
那句“有我在,无人再敢随意欺你”,太过安稳,太过动人,狠狠撞在了她常年惶恐漂泊的心上。
沈穗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微凉晚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涟漪。
她不能忘本,不能失了分寸。
寄人篱下的孤女,最不该有的,就是痴心与妄想。
收拾好纷乱心绪,她转身回屋,轻轻合上木门。窗外夜色渐浓,星子零星亮起,衬得小屋愈发安静。
这一夜,沈穗难得失了安稳。
往日里她沾枕即眠,历经数年颠沛,早已养成随遇而安的沉眠习性。可今夜,闭上眼便是谢珩温润的眉眼,是他低声的提点,是暮色里温柔郑重的许诺。
辗转反侧良久,直至夜半,才浅浅沉入梦境。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笼罩整座苏府。
沈穗依旧按时起身,梳洗整理,扫地洒院,一如往日那般勤勉安分。
只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某处已然不同。从前是麻木隐忍、只求苟活,如今心底藏着一缕微弱的暖意,悄悄支撑着她怯懦的脊梁。
她依旧不敢主动招惹是非,依旧安分缩在偏院,只是不再全然卑微怯懦、事事退让。
谢珩说得没错,安稳从不是躲出来的。
她无自保之力,无立身之才,可至少,能守住自己的分寸与底线。
辰时过后,晨雾散去,日头渐高。
主院传来动静,今日苏婉卿有约,几位世家小姐登门做客,府中上下忙碌起来,丫鬟仆从往来穿梭,处处透着热闹。
偏院依旧安静,却也隐隐能听见远处的笑语喧哗。
沈穗早已习惯这份隔世的冷清,端坐窗边,细细缝补衣物,两耳不闻窗外纷扰。
她本以为,主院的热闹与她毫无干系,她只需闭门安居,便可安然度日。
未曾想,巳时过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娇柔的谈笑声,直直朝着偏院而来。
“婉卿说她那乡下表妹住在这边?我倒是一直没见过,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听闻是荒年逃难来的,目不识丁,粗鄙木讷,胆小得很,整日躲在院里不敢见人,当真无趣得很。”
“哈哈,堂堂苏府,竟收留这般山野粗人,也不怕污了门第名声。”
几句轻言戏谑,刻薄又鲜活,顺着风落进屋内,清晰无比。
沈穗缝补的指尖骤然一顿,针线卡在布面之间,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
她心头微沉,却并无多少意外。
京中贵女扎堆,最喜攀比戏谑,最是轻视底层出身的人。今日众人闲来无事,听闻她的存在,便想来偏僻小院瞧个新鲜,拿她取乐。
她们口中的句句嘲讽,直白又刻薄,将她的苦难与隐忍,尽数当成笑谈。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三名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世家小姐缓步走入院中。
三人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身姿窈窕、明艳动人,站在朴素冷清的小院里,宛如满堂繁花落入杂草荒庭,格格不入。
她们抬眼四处打量,看着简陋陈旧的屋舍、朴素单调的陈设,眼底满是戏谑与嫌弃。
“果然是穷酸至极,这般破败地方,也能住得下去?”为首的柳家小姐轻笑出声,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沈穗身上。
视线扫过她粗布衣衫、素净无华的眉眼,看着她单薄拘谨的模样,眼底轻视更甚。
“果然是土里土气,半点灵气也无,呆呆木木的,难怪整日不敢见人。”
旁人紧随附和,言语轻佻,字字刺人:“我瞧着连府里的丫鬟都不如,至少丫鬟还懂规矩、有气色,她倒好,死气沉沉的。”
三人站在院中,居高临下地打量嘲讽,没有半分顾忌,全然将她当成了供人取乐的玩物。
若是从前,沈穗定然垂首隐忍,任凭旁人嘲讽戏谑,不敢出声辩驳,默默承受所有难堪。
可今日,她想起了谢珩昨日的话。
不必事事退让,自保亦是本分。
沈穗缓缓放下手中针线,抬眸抬头,目光平静澄澈,没有怯懦,没有惶恐,静静看着眼前三人。
她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调平稳无波:“诸位小姐安好。”
没有讨好,没有卑微,只是最规矩的应答。
柳小姐见她这般平静模样,反倒微微一怔。
原以为会看见怯懦慌乱、低头躲闪的窘迫模样,没想到这乡下丫头竟这般沉静,眼底无半分自惭形秽,反倒透着一股干净笃定的韧劲。
这模样,反倒让她们准备好的戏谑话语,尽数堵在喉头。
柳小姐心底微恼,面上笑意更淡,刻意刁难:“你便是沈穗?听闻你目不识丁,出身乡野,寄人篱下,倒是好大的胆子,见了我们竟不知行礼恭敬?”
沈穗垂眸,从容应答:“民女已然行礼,恪守规矩,不敢失礼。出身天命,流离非愿,安分寄居,未曾害人,不知何错之有?”
字字清晰,句句坦荡。
她出身低微不是错,逃难求生不是错,安分守己更不是错。
从前她一味退让,任由旁人抹黑践踏,如今她不愿再无端受辱。
三人皆是一愣,全然没想到素来木讷怯懦的乡下孤女,竟能说出这般通透利落的话。
短暂寂静过后,柳小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生愠怒:“牙尖嘴利!一个粗鄙流民,也敢与我们辩驳顶嘴?”
她抬手,便欲挥手扫落窗边沈穗叠放整齐的衣物,存心刁难,要给她一个教训。
就在这一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慵懒清冷、带着淡淡凉薄的男声。
“诸位千金闺秀,聚众欺凌孤女,便是世家教养?”
音色清润,却寒意彻骨。
院中嬉笑戏谑瞬间骤停。
所有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院门。
一袭玄色锦袍的少年立在门口,身姿挺拔绝世,眉眼清冷矜贵,周身散漫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凉。
谢珩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三名脸色煞白的贵女,最后落在安然伫立、沉静坦然的沈穗身上。
眼底寒凉褪去,悄然染上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