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爱与诅咒》甚晓

3、难缠 下午，

　　下午，丽水苑。
　　叩叩。
　　敲门声在空荡的楼道中回响。
　　十分钟后，门内还是没有回应，宋游向奚行摇头。
　　在他们来之前，刘赫已经在局里给孟焦的妻子李嘉慧打了很多通电话，却一直没有接通。
　　“你们找嘉慧吗？”
　　601的门吱呀呀地打开，一个老太太从门缝中探头，露出来的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两人，有些戒备。
　　也怪不得老太太会害怕，丽水苑是安置房，房价不高，大多数都是租户，鱼龙混杂，他两的个子过于高大，这个时间点年轻人又都在上班，两个高高大大的陌生男人站在楼道里确实看起来像是来找事的。
　　奚行亮出证件，宋游配合着开口说道:“对，奶奶，我们是监察局的，李嘉慧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们不是不愿意管她家的事吗？”确认两人的身份后，老太太语气中的戒备悄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厌恶。
　　“她家什么事？”
　　“家暴啊！她还怀着孕呢！被打那么惨，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皮，你们说一句是家务事，就不管她的死活了。”说到激动处，老太太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门把手，走出门来和他们理论:“你们这是纵容杀人！什么家暴，就是故意杀人！多好的一个人啊！头天晚上被打了，第二天还要撑着身体来和我们邻居道歉，说是她家的事打扰到我们了。”
　　宋游和奚行对视一眼，这情况他们并不了解。
　　虽然不在奚行的管辖范围内，但他还是很诚恳地承诺:“我们回去会和治安核实相关情况，情况属实，相关责任人也会有相应的处理。”
　　“我也不是有意要针对你们两个，实在是嘉慧的日子不好过，看着让人可怜。”
　　老太太的情绪被奚行安抚，语气也逐渐趋于平静:“你们找嘉慧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丈夫死了。”
　　“什么？”老太太以为自己听错了。
　　奚行重复一遍:“孟焦死了。”
　　“小慧，小慧啊，你在家吗？”老太太挤开两人敲响李嘉慧的家门。
　　死一般地寂静。
　　丈夫死亡，妻子失联，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宋游提议:“实在不行，找物业开锁。”
　　“不，不用，我这有嘉慧给的备用钥匙，她说怕哪天被打死了也没人给收尸，让我三天没看见她人就去他们家看看。”
　　老太太折返回屋内拿钥匙。
　　趁老太太拿钥匙的间隙，奚行拿起电话:“喂，刘赫，丽水苑需要补个搜查令，顺便查一下治安有没有接到过孟焦家暴他妻子李嘉慧的报案。”
　　挂断电话，他拍了拍宋游的肩膀，嘱咐:“我下楼找物业做见证，我们没到之前，你先不要进屋。”
　　从徒手摸尸体之后，宋游的专业程度在奚行眼中几乎等于没有，一切办案的常识都需要现场灌输。
　　—
　　伴随着咔哒一声，门在众人的目光中开了。
　　宋游轻轻推开门，不是最坏的结果，没有横呈的尸体与狼藉的场面，屋内干净整洁，家具虽有些陈旧但都一尘不染，地砖也是擦得光可鉴人，足见这家主人的贤惠能干。
　　微风吹过，空气中似乎还有淡淡的清洁用品的香气。
　　风？
　　宋游快步走到位于拐角处的卧室。
　　卧室与阳台相连，阳台上窗户洞开，落地窗帘的底部还滴着水，大半个房间的地板都泡在水中。
　　李嘉慧昨晚就没回家。
　　宋游走进卧室，水怄在地板上，随着他的脚步泛起涟漪。
　　床黑色的倒影与反光的水面泾渭分明，走到床尾，一块黑色的倒影明显突出于床板。
　　床底有东西，宋游立马弯下腰去够。
　　是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在奚行的点头默许中，宋游打开行李箱。
　　一支支装有淡黄色液体的安瓿瓶映入眼帘，宋游的身侧伸出一只手，径直握住了他拿安瓿瓶的手。
　　奚行抽出宋游手中的试剂，端详片刻后开口:“Muse，目前最流行的基因药剂。”
　　缓缓接过奚行递回手中的药剂，宋游开始仔细观察这能“逆天改命”的神药。
　　淡黄色的液体在玻璃容器内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动，看似普通，却能在注入人体后引发巨变。
　　通过基因污染建立“锚点”，再以药物刺激锚点，激发大脑的潜能，使人的力量、速度、想象力等能力获得不同程度的提高。
　　即使使用效果因人而异，但只要打上一支，神明就会短暂地垂爱一下普通人，“天赋”降临，这种诱惑足够人们趋之若鹜。
　　“缪斯”，灵感女神，真的是很贴切的名字。
　　宋游握紧手中的药剂，才惊觉手中的东西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捂热，容器内的液体和他有着同样的温度。
　　如同触电般，宋游快速地将它丢回行李箱中。
　　听见异响，奚行垂眸看向他，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中午吃太多了有点恶心。”
　　—
　　一人死亡，一人失联，大量的基因药剂牵涉其中，案件级别迅速提升。
　　监察局执行支队的办公室内人声鼎沸。
　　“已经向高铁站，飞机场，高速收费口发出协查公告，李嘉慧一露面就立刻控制住。”
　　“治安说在近三个月内接到过两次孟焦邻居家的报案。”
　　“监控显示，孟焦在昨天下午3:17出门，李嘉慧在他走后十分钟拖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离开。”
　　……
　　各种信息纷至沓来，整个办公室如菜市场般喧闹，奚行精准地从各种杂音中抓取有效的信息进行回复。
　　“不仅本市，李嘉慧的老家，可能的落脚点都要进行排查。”
　　“问治安要报案人的电话，打电话过去问具体情况。”
　　“继续排查丽水苑周边的监控。”
　　宋游没有留在办公室内，他偷偷溜到了检验室。
　　“周叔，检查结果怎么样？”
　　“哟，是小宋啊，”周叙平抬头看了一眼，眼镜反光：“从孟焦的血液中检测出了大量的污染基因，他应该是长期大剂量地使用基因药剂。”
　　“甚至可以说他在死前刚刚使用了Muse。”
　　宋游围着尸检台走上一圈，目光定在孟焦浮肿的尸体上，他的肌肉非常硕大，与精瘦的身体不成比例，十分夸张地隆起，透着一股莫名的恶心感。
　　可能真是瞎刷奚行饭卡的报应。
　　宋游又想吐了。
　　喉节滚动，他压下喉咙里泛出的酸水，缓缓吐出几个字：“死因会不会是药剂注射过量？”
　　“不是，”周叙平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游：“小宋你不知道吗？”
　　“什么？”
　　“Muse只有两个缺点，一个是透支未来，另一个是基因污染。”
　　“甚至连上瘾都是人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天才后得到的一切再度因为变回平庸而失去的心理反应，”奚行的声音从宋游的身后响起：“作为顾问，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记得它以前是有注射过量致死的案例。”宋游喃喃开口。
　　在那个惨白的实验室中，所有一切都是白的，墙壁，床单，还有白大褂，只有一抹鲜亮的红，那是从他体内抽出的血，血顺着管道被抽入转化器，滴注进另一个人的身体中，一开始都还好，但很快那个人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开始出血，最后连毛孔都渗出了血。
　　那血甚至流到了绑宋游的床下。
　　他侧头在那滩血中看见了一张人脸，但他看不清，那是谁的脸，是自己的还是被实验者的，那张脸悄然张开了嘴。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直直钻入宋游的耳膜，带来阵阵嗡鸣。
　　现在，宋游又出现了耳鸣的症状，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揉着自己的耳根，努力辩别奚行的口型。
　　奚行的嘴巴开开合合：“那是很久之前了，Muse一直在改版，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段基因，没人知道那段基因有什么用。”
　　宋游的听力恢复正常时，听见的第一句话是“宋顾问有什么高见？”。
　　奚行的目光带着探究，很明显他捕捉到了宋游刚刚的异样。
　　“别老宋顾问宋顾问的叫，太见外了，直接叫我宋游就好，毕竟我们还有很长的相处时间。”
　　宋游又挂起那没脸没皮的笑，他将奚行有些下滑的口罩向上提了提，两指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压紧密封条。
　　“再者说我也算是你的半个下属。”
　　奚行从来没遇到过宋游这个类型的人，应付起来真的很麻烦，他握住宋游的手腕。
　　“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他甩开宋游的手。
　　“你们俩要讲话出去讲，我还有正事要干。”周叙平拿着手术刀的手慢慢举起。
　　门在他们两个身后合上，颇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
　　“都怪你，我们被赶出来了。”
　　宋游立马倒打一耙：“我本来是想和周叔讨论案情的。”
　　奚行没接他的话，冷睨他一眼，抬脚往办公室走去。
　　“怎么了，领导？”
　　“领导，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被赶出来是我的错好了吧！领导你说句话啊？”
　　奚行快步走在前，宋游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两人保持这个状态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众人都被惊呆了，一时间有人手中转着的笔脱离轨迹掉在了地上，有人喝水的动作凝住，水顺着脸洇湿衣领，有人举着电话忘记说话……
　　竟然有人敢这么纠缠奚队。
　　简直大胆！吾辈楷模！
　　钦佩地目光投向宋游，他坦然接受，骄傲地向众人摆手。
　　你们的膜拜，我收到了。
　　“都没事干了？”
　　奚行冷冷撂下一句话。
　　地上的笔被捡起来，水杯被放下，通话声继续响起。
　　大家又忙碌起来。
　　“至于你，”奚行转过身面向宋游，语气平淡，却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领导要求你今天晚上加个班，去龙兴水库走访。”
　　“可我不会开车诶，领导你是准备送我去，还是和我一起去。”
　　宋游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下属，绝对不让领导的话掉地上。
　　“各位晚上好啊！”禾佳推门进入办公室，才觉得氛围不太对。
　　她有些呆愣地看着杵在办公室中央的两个人，茫然环顾四周，黎斌朝她投来一个你来的真不是时候的眼神。
　　“自求多福吧，”林朝仗着奚行看不见他的地理位置优势，用超夸张的口型说道。
　　“喏，开车的人来了。”
　　奚行脸上挂上了一丝笑。
　　禾佳背后一阵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