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温灯》湖南辣糍粑

5、1000多公里的橘子香

　　过完年沈既明奶奶还是走了。
　　老人走之前，专门把温纾叫到病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银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
　　。镯子是沈家传了三代的儿媳妇信物，凉丝丝的，蹭在温纾的手腕上。
　　“好孩子，我们家既明，就托付给你了。”老太太的手枯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沈家那
　　帮人怎么想的，你别怕，有奶奶在，没人敢欺负你。”
　　温纾攥着老太太的手，眼泪掉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既明站在病房门口，靠在墙上，看着温纾手腕上的银镯子，眼睛红了。他长这么大，奶奶是全世界
　　最疼他的人，现在奶奶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无条件站在他这边、支持他和温纾在一起的人，
　　也走了。
　　丧事办完之后，沈既明带温纾回了一趟北京。他没敢带她回沈家的大别墅，就把她领到自己在学校外
　　面租的十来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屋子里堆着满墙的建筑图纸，窗口摆了一小盆橘子树。
　　他说以后他们在北京定居，就买个带阳台的小房子，阳台上种满橘子树，等橘子熟了，她坐在阳台摘
　　橘子吃，他在旁边画图纸。
　　温纾在那个小出租屋里住了三天，给他洗了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给他煮了三大锅青菜面，冻在冰箱
　　里，够他吃半个月。
　　走的那天她坐长途大巴回来，沈既明送她到车站，隔着大巴车的玻璃，他攥着她的手，小声跟她说，
　　“等我毕业，我就回去找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大巴车开出去之后，温纾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沈既明这学期所有的考试日期、答辩
　　日期、导师出差的日期，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一页。她把小本子压在素描本的最底下，像揣着一个沉
　　甸甸的希望。
　　沈既明在北京的最后两年大学时光，拼了命地做项目、接私活，没日没夜地熬，头发一把一把掉。他
　　想攒钱，想尽快给温纾凑一个小房子的首付，想把她从老巷里接出来，想让她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再
　　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他每次打完工从设计院出来，凌晨两三点的北京街道上连个人都没有，他兜里揣着给温纾买的橘子糖
　　，坐在马路牙子上给她发消息，说“我今天又赚了两千，离我们的小房子，又近了一步。”
　　温纾每次收到这种消息，心里又酸又暖。她晚上在宿舍里做家教赚的钱一分都舍不得花，全部存进银
　　行卡里，她在自己的小账本上，工工整整写下数字，两个人的积蓄放在一起，离那套老巷附近的小一
　　居室首付，越来越近。
　　孟清那两年边上班边写自己的诗集，她租的小房子就在陈屿家楼下，每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楼下便利
　　店买盒饭，边吃边聊诗，聊建筑，聊未来要在院子里种满橘子树。
　　有天孟清加班晚了，回小区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了，她蹲在楼梯口害怕得发抖，给陈屿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之后陈屿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个充电式的小台灯，站在台阶上给她照亮。
　　“我以后每天晚上都下来接你下班。”他把台灯塞到她手里，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孟清攥着那个暖乎乎的小台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孟清加班写的诗里，写了一句“我的生命里，终于等来一座不会熄灭的岛。”
　　她不知道，楼下陈屿的出租屋里，桌子上摆着那张她大三那年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拍立得，照片边角
　　已经磨白了，他对着那张照片，坐了半宿。
　　陆野也在那两年，开始收心跟着家里学做生意。他之前天天游手好闲，家里说什么都不肯听，自从苏
　　晚的美甲店开起来之后，他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往公司跑，酒局推了一个又一个，晚上十点
　　之前肯定回老巷，去苏晚店里蹭最后一杯热水。
　　有次他跟客户谈合作喝多了，被朋友架着回到老巷，站在苏晚店门口，扶着门框吐得一塌糊涂。苏晚
　　给他递温水，给他擦脸，他突然攥住她的手腕，迷迷糊糊地说“苏晚，等我赚够了钱，我就……”
　　话说到一半他醉倒在沙发上，苏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整晚。第二天陆野醒过来，看见
　　身上盖着她的厚毯子，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他口袋里那枚攒了三年的素圈戒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暖得发烫。
　　九十七张电影票根，差最后三张就凑满一百张了。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好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往下走，再过几年，大家都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在
　　老巷的廊灯底下，过完一辈子。
　　可没人知道，命运的那张网，早就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了。
　　沈既明的父亲，早在他偷偷回老巷的那个冬天，就已经把他的所有行踪，查得一清二楚。沈家家规森
　　严，沈既明作为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未来要娶的，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绝不可能是一个父母
　　双亡、寄人篱下的普通姑娘。
　　沈家的车，已经停在了老巷口，停了整整半个月。
　　车窗摇下来，后座的人，目光冷冷地落在温纾进进出出的身影上。
　　他们的好日子，只剩最后不到两年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