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温灯》湖南辣糍粑

2、奶黄包和铅笔灰

　　温纾第二天早自习去教室，抽屉里又安安稳稳躺着一袋热乎的奶黄包，油纸袋烫得她指尖发暖。
　　她那天啃冷馒头啃得牙龈都酸了，前一天晚上在巷口撞见他之后，本来以为只是陌生人的一时好意，
　　没想到第二天还在。她把奶黄包拿出来，分给了旁边打扫卫生的同桌一个，剩下的三个揣在棉袄口袋
　　里，慢慢吃，甜沙的馅流出来，蹭在嘴角，她抬手擦的时候，指尖都是暖的。
　　沈既明就站在他们班走廊的窗边，靠在墙上看她。他今天特意绕过来早了二十分钟，就是为了看她吃
　　第一口奶黄包的样子。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给谁买过早饭，也从来没站在别人班级门口等过人，十七
　　岁的骄傲和矜贵，在温纾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苏晚背着红色的书包从巷口经过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靠在墙上的沈既明，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转头
　　就冲进教室拍温纾的桌子，“可以啊你，巷口站着个大帅哥，看你看了半小时了。”
　　温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攥着没吃完的奶黄包推苏晚出门，“别瞎说，人家是三中的。”
　　“三中怎么了？三中就不能喜欢你了？”苏晚笑得花枝乱颤，她靠在门框上往窗外瞟，刚好和沈既明
　　的目光撞在一起，沈既明冲她点了点头，苏晚挑了挑眉，转头就跟温纾说，“行，这小伙子，我给你
　　把过关了，长得周正，眼神也正，比巷口那些追我的歪瓜裂枣强多了。”
　　温纾没说话，她低头翻课本，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昨天接姜茶的时候，手指上
　　沾的那点浅灰色铅笔灰。
　　那天放学，温纾特意绕路走了巷后面的小路，她不敢走主路，怕又撞见他，怕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怀里揣着自己攒了三天的零花钱，零零碎碎的钢镚儿加起来，刚好是六个奶黄包的钱。她想把钱给
　　他，两不相欠，这样她心里踏实。
　　可她走了三天小路，第四天傍晚刚拐到巷口，就看见沈既明站在路灯底下等她。他脚边放着个黑色的
　　画板，手里攥着那支自动铅笔，看见她过来，笑了笑。
　　“躲我呢？”
　　温纾站在原地，攥着钢镚儿的手紧了紧，她把那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他手里，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薄茧
　　，“谢谢你的奶黄包，我不能白拿。”
　　沈既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张毛票和几个亮闪闪的钢镚儿，突然就笑出了声。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
　　被人把饭钱递到手里，像打发路边卖冰棍的小商贩似的。他没把钱还给她，只从画板后面抽出来那张
　　他刚画好的画，递到她手里。
　　画纸上是温纾昨天站在教室门口啃奶黄包的样子，嘴角沾着点奶黄色的馅，眼睛弯起来，像晒足了太
　　阳的猫。
　　“我不要钱，你给我当半个月的模特，让我画你，抵这几袋奶黄包。”
　　温纾睁着眼睛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淡的影子，他眼睛亮得像装
　　了星星。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每天傍晚下了晚自习，沈既明就骑着自行车停在巷口等她，带着画板，两个人沿着老巷
　　的青石板路慢慢走，他有时候画巷口的馄饨摊，有时候画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画得最多的，还是
　　走在他前面半步的温纾的背影。
　　风把她扎马尾的皮筋吹得松了点，碎发贴在她后颈上，沈既明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在画纸上把那点
　　碎发描得格外软。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她，她也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天天过来找她。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走了整整半
　　个高三，老巷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他的素描本，画满了一整本温纾。
　　高考前最后一天放学，沈既明把那本厚厚的素描本塞到她手里，他耳朵冻得通红，和当初在雨夜里接
　　姜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纾，我等你。”
　　温纾攥着那本沉得要命的素描本，点了点头，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眼角的那颗小痣亮得明显。
　　苏晚骑着小电驴载着陆野从巷口呼啸而过，陆野回头瞟了一眼站在路灯底下的两个人，吹了个响亮的
　　口哨，“可以啊你沈既明，悄咪咪把人姑娘拿下了？”
　　沈既明没回头，他眼睛一直落在温纾脸上，笑了笑。
　　陆野坐在后座拍了拍苏晚的腰，“看见没，学霸泡妞都这么文艺，哪像我，我要是给你递一本画满你
　　的画，你是不是得笑我神经病？”
　　苏晚反手拧了他一把腰，疼得他嗷一声叫出来，摩托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陆野你说谁神经病？
　　你要是真画满一本我的画，我就——”
　　她话说到一半没往下说，风把后半句吹得散在了老巷的风里，陆野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等了她这
　　句话等了三年，她没往下说，他也没敢接。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来那张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去看电影的票根，背面干干净净的，
　　她拿起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了今天的日期。
　　这是她攒的第二十七张电影票根。
　　她想，以后总有一天，她能把这张票根递到陆野手里，跟他说，走，我们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