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温灯》湖南辣糍粑

1、2012年的雨

　　温纾端着陶土碗站在廊檐下的时候，雨刚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
　　巷口的梧桐树被风刮得哗哗响，她刚把煤炉封好，锅里熬的姜茶还冒着热气，蒸汽裹着姜的辛辣气往
　　鼻子里钻。舅舅一家早就睡熟了，屋里的灯黑着，只有廊下挂着的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地晃着，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就看见廊檐底下跑进来一个人。
　　男生穿了件白T恤，浑身都淋透了，额前的头发滴着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怀里紧紧抱着个黑色的
　　素描本，护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雨星子都没沾到，抬眼看向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浸在雨里的星子。
　　温纾没说话，侧身给他挪出点位置，把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茶递了过去。
　　男生愣了一下，伸手接的时候，她看见他手指上沾着点浅灰色的铅笔芯印子，骨节分明，手冻得冰凉
　　。他喝姜茶喝得很慢，姜的辣意从喉咙暖到胃里，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着，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廊
　　下的灯泡晃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把空碗递还给她，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没说谢谢，也没问她叫
　　什么，转身就往巷口走，白T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温纾站在廊檐下，低头才看见廊
　　脚的台阶上，落了半本素描本。
　　她捡起来翻开。
　　里面画的全是这条老巷的轮廓，青石板、老槐树、卖馄饨的推车，最后一页，画着她站在廊檐下递姜
　　茶的样子，少女的侧脸，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画得清清楚楚。
　　温纾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她把素描本夹在自己的课本里，藏了整整三个月。她总觉得那个淋着雨跑进来的男生，就像她十七岁
　　那年做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雨停了，梦就该醒了，她从来没指望过能再见到他。
　　直到三个月后，隔壁三中的高三年级开家长会。
　　温纾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发言，台下坐满了各个学校的家长，她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就看
　　见最后一排站着的那个男生。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校服口袋里插着支自动铅笔，正盯着她看，眼
　　睛亮得和那天雨夜里一模一样。
　　台下有人鼓掌，温纾握着发言稿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不知道的是，沈既明那天在三中的走廊里，已经等了整整三个月。他把市里所有中学的高三年级名
　　单翻了个遍，把所有名字里带“纾”字的女生全都找出来，一个班一个班地过去看，看谁的眼角下侧
　　，长着那么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沈既明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半支铅笔，终于笑了。
　　温纾，我找到你了。
　　高三那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沈既明堵在老巷的巷口，把一整袋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给她，耳朵冻
　　得通红，说“温纾，我考去北京，学建筑，以后我给你盖全世界最暖的房子。”
　　温纾捧着那个烫手的烤红薯，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她点了点头，说好。
　　那是十七岁的他们，见过的，最好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