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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倒悬之塔   塔的通 ...

  •   塔的通道越往上越窄。
      沈渡几乎要侧着肩膀才能通过。他一手提灯,一手扶墙。
      墙面不再湿冷,反而有些发干,像被火烤过的旧砖。这变化让他警觉。
      水在下面,火在上面。这座塔不是被海泡着的,它是从海底长出来的一根烟囱,越往上越烫。
      而小唐,可能被推到某个更热或更冷的地方。沈渡不敢停。
      林知安走在第三位。他一直竖着耳朵听。通道里那阵哭声已经弱下去了,偶尔从头顶传来一两声石头发脆的响,像有很重的东西在挪动。
      他拉了拉腰间的红绳,让后面的人跟上。陆青在后面用气声说:“前面有光。”
      沈渡把灯稍压了压。果然,通道尽头的上方,有个极小的方孔。
      光从那里漏进来,不是蓝,不是黄,而是一种极惨的白。像有人把日光灯管塞进了石头里。
      沈渡先爬上去。他半个身子探出方孔时,被那白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等他适应了,才看清四周。
      这是一间极开阔的石室。不是塔的内腔,更像一座被倒扣过来的礼堂。
      所有东西都悬在头顶。长椅、圣像、彩绘玻璃,全在天花板上。像有人把一座礼拜堂从海底整个捞起,又头朝下地按进了塔里。
      地面是平的,黑色石板,光可鉴人。人走在上面,像倒立于整座教堂之下。沈渡抬头。那天花板上的长椅像要掉下来。
      而长椅后面,是一扇倒悬的门。门上刻着字。
      “入此门者,当舍己名。”季临渊站在他旁边,也看清了。他念得很轻,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渡没有急着上去。他站在方孔边,回身把后面的人一个个拉上来。每个人进到这间倒置的礼堂后,都先是一愣。
      那种震撼不是来自壮丽,而是来自错位。太不对了。你的脚踩着地,眼睛却告诉你,那上面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身体和意识开始打架。陆青扶着墙,脸色发白。他说:“这是认知陷阱。别盯天花板。看灯。”
      沈渡把灯举高。黄光从下面照上去,把天花板上的长椅和圣像照出巨大的影子。
      那些影子像被钉在天上,一动不动。沈渡说:“走。别抬头。看灯。看路。”
      众人低着头,靠在一起,朝那扇倒悬的门走。
      那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们走到门下方,才发现那门不是画在天花板上。
      它是真的。只是它开在天花板里。门板朝下,门轴在另一端。要进去,就得往上。
      而下面没有梯子。只有圣像前那排倒悬的长椅。
      季临渊比量了一下高度。他指了指最近的一排长椅:“踩着它们上去。别踩那些会动的。”
      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排长椅里,确有几张在极轻微地晃。像有人坐在上面,又像被风从门里吹出来的一点点残影。
      沈渡说:“踩最左三张。其他的别碰。”说完,他第一个抬脚。他踩上第一张长椅时,整间石室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那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门里是黑的。可那黑里有什么在等他。沈渡没停。
      他一层层踩上去,像逆着风往天上爬。季临渊、林知安、陆青、陈建国、老穆、苏青瓷、周白榆、赵婉、小许和另一个新人,依次跟上。
      他们在倒悬的教堂里,像一群从地面往天空攀爬的灰蛾。沈渡先到门前。他把灯伸进那条门缝。
      黄光像一只手探进去,把黑暗往里推了半尺。门里有雾。灰蓝色的,很薄。沈渡侧身钻进去。其余人跟入。
      门内是一条直路,没有顶,没有地。上下皆空。只有雾。沈渡踩在雾上,脚下是实的。他听见很轻很轻的咳嗽声。
      从雾深处来。像小唐。沈渡停下。季临渊也听见了。后面的陈建国刚要喊,被老穆一把捂住嘴。老穆用眼神说:听。
      那咳嗽声又响了一下。接着是小唐的声音:“沈哥……我在这儿……”
      声音极轻,像从极远的对岸飘过来。又近,又远。沈渡没有动。他记得冥河里的东西,也记得纸马巷里的童女。
      这雾里有什么,他还不确定。他说:“小唐,你站着别动。我们来找你。”
      雾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唐说:“我动不了。我脚被抓住了。”
      沈渡回头看了老穆一眼。老穆把铲子抽出来,刃口朝外,像头闻到气味的猎犬。沈渡说:“陈建国,你带新人和周白榆、赵婉在这里等。苏青瓷、陆青,左右护住。我和季临渊、老穆进去。”
      陈建国点头,把两个新人拢到身后,周白榆和赵婉也靠过来。红绳在他们之间拉出很长一段,但还没断。
      沈渡把灯交给老穆。然后他抽出小刀,和季临渊一左一右走进雾中。
      雾不冷,反而像有人刚在这里点过蜡烛。沈渡走出十步,看见小唐了。那孩子蜷在雾里,真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不是手。是几缕黑色的水草。
      从雾底伸出来,缠在他小腿上。沈渡蹲下来。水草像活的,慢慢往上爬。沈渡用刀去割。刀锋刚碰到,水草就缩了一下,像怕他。
      可它们没有散。它们像人一样,在犹豫。季临渊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它们在试你。别慌。”
      沈渡说:“我没什么可试的。”他手起刀落,草根被割断,断口喷出极细的水。
      小唐的脚踝露出来,已经青紫一片。季临渊扶他起来。小唐哭得发不出声,只抓着沈渡的袖口,像个刚从深井里被拔出来的孩子。
      沈渡拍拍他后颈,说:“没事了。”雾开始散。可门已经不在身后。雾散尽后,他们站在一片极浅的海水里。
      头顶,有光从高处照下来,像真的海面。但沈渡知道,那光是假的。因为那光不暖。
      可他的灯还亮着。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小路。他抬头看。海面原来一直在他们头顶。那扇门,就是让光漏进来的地方。
      他们从来不在海底。他们是走在海与天的夹层里。那座倒悬的塔,其实是一根从海底一直通往海面的吸管。
      而海面之上,到底是什么?沈渡不知道。可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小唐已经找到了。一个不少。他数了数。十二个。灯还亮着。
      海面上的光也还亮着。可沈渡总觉得,那光在等他们上去,像等着一群从深海泥里爬出来的人,推开最后那层水面,看看外面到底还剩什么。
      他握紧灯柄,朝前迈步。水没到脚背,凉得发苦。沈渡没回头。可他听见季临渊的呼吸,跟在他右后方,又轻又稳。
      他知道,无论这水面之上是什么,这人都会和自己一起先看一眼。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带着所有人,走出去。海,在头顶。塔,在身后。
      他们,在中间。像一群把命别在腰上的人。继续走。不等天亮。也不等风来。只等那盏灯,再亮一点。再暖一点。
      照见所有还没散的人。照见从深海一路走到这里的他们。一个都不少。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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