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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铁轨谣   从深海 ...

  •   从深海礼拜堂回来的第三天,沈渡发现休息室的窗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虚无里,多了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有人用炭笔在窗玻璃上斜斜画了一道。
      那黑线悬在半空,两端隐没在雾里,看不出是远是近。林知安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回头说:“像铁轨。”
      季临渊走过去,把眼镜摘了,贴着玻璃看。那条黑线确实像一段被截断的铁轨,轨枕依稀可辨,像从雾里浮出来的半行旧诗。
      他“嗯”了一声,说:“是铁轨,雨镇那地方也有这种景,铁路穿过雾,火车不在地上跑。”
      老穆一听铁路,脸色就沉了。他说他年轻时在大兴安岭伐过木,见过拉木头的窄轨铁路。
      那铁轨一到阴天就自己响,像有车在上面轧。老师傅说,那是以前压死的人还在跑,他劝大家别去。
      沈渡没说话,他记得副本框架里似乎有个和铁路有关的地方。
      笑面佛窟那会儿,季临渊提过一嘴,但他没深问。可那黑线一天比一天清晰。
      到第四天傍晚,窗外的雾已经散到能看见一整段铁轨,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不是旧的,是那种很老式的绿皮车。
      窗户亮着昏黄的光,像有人坐在里面抽烟。
      车头没有灯,车尾也没有,它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段旧记忆,停在那里,等着谁走进去。
      “它在等我们上车。”沈渡说。
      “没有站台。”陆青已经画了起来,他趴在窗边,用笔飞快地勾出那列火车的轮廓。
      “没有站牌,没有信号灯。可车停得很稳。轨道从窗台下三米左右经过。我们如果真要上去,得跳下去。”
      “不跳。”季临渊说,“它会自己开过来,这种副本不会让你跳,它会先让你听见声音。”
      他说得对。那晚半夜,所有人都被一阵极尖的汽笛声惊醒。那声音像从窗外直接灌进脑子里,又细又长,像小女孩贴着你的耳朵大叫。
      林知安从床上弹起来,撞翻了床头的水杯。
      沈渡已经站在窗边,窗外,那列绿皮车正从远处缓缓驶来。
      铁轨在雾里拉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火车越近,汽笛越尖。
      可那声音不刺耳,反而让人心里发空,像很多年前,有人在站台上等过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规则在歌谣里。”赵婉已经翻开了账本。她指着不知何时浮出来的一页,上面用极淡的蓝字写着:
      “铁轨上,乌鸦叫,听见汽笛快卧倒。火车过,莫抬头,站牌红字倒着读,上了车,莫数人,多出来那个,别问。”
      她把歌谣念了一遍。这歌谣很怪,像小时候跳皮筋的调子,可每句都是一条规则,听见汽笛十秒内卧倒,火车过时不能抬头,站牌上的红字要倒着读,上车后不要数人,多出来的那个,别问。
      “这地方叫铁轨谣。”季临渊说。他声音很轻,像怕被窗外的火车听见。
      天没亮,所有人就整装出发了。这次不等系统通知。那列车就停在窗外。
      车体旧得发黑,绿漆掉了大半,车窗里的灯还亮着,像在等人。
      沈渡把红绳分给大家。还是老规矩。两人一组。
      灯在沈渡手里,他站在窗前,对众人说:“车会停,汽笛响的时候,别抬头,看见铁轨震动,就卧倒,到了车上,别数人。”
      “不数人怎么知道少了谁?”陈建国低声问。
      “看脚。”沈渡说,“活人脚沾地。多出来的那个,不沾地。”
      众人心口发凉。陈建国吞了吞唾沫,没再问。陆青把本子塞进衣兜。周白榆又给大家画了歌谣。
      一人一张,贴在左臂上。苏青瓷带着小许。老穆和另一个新人一组。林知安和陆青走前。
      赵婉和周白榆居中。陈建国与苏青瓷组队。沈渡和季临渊殿后。
      红绳串好,沈渡拉开窗。冷风像从很深的山洞里灌出来。
      他先跳了下去。窗台到铁轨只有三米,落地时脚心一震。
      那列火车就在前面数十米,正慢慢滑来。
      沈渡没抬头,只看着脚下的碎石和枕木。铁轨已经在震。那列绿皮车越开越慢,最后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啪”地开了。不是列车员开的,是风。车门口空荡荡的,像张开的嘴。沈渡第一个上车。
      他踩上踏板时,灯突然暗了一下。他回头,看见季临渊跟在他身后。其余人依次登车。沈渡没数。
      他只看每个人的脚。都沾着地。他松了口气。
      车厢里极旧,座椅是木头的,灯光昏黄。车窗上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水雾。
      没有乘务员,没有乘客。他们朝前走了几节。
      座位都是空的。可每个座位前的托板上,都放着一杯热茶。
      茶还冒着气。沈渡说:“找一节人多的坐下。”
      众人一愣。人多的?可车厢里没别人。季临渊却懂了。
      他指了指第三节车厢。那儿的空气比别处更混浊些,像有很多人刚坐过。沈渡点头,带着大家走进去。
      果然,一进去,气温都变了。暖烘烘的,像有人刚烧过煤。他们挑了中间几排坐下。沈渡把灯放低。
      他的视线在整节车厢扫过。空座位很多。可有些位置,没坐人,却像坐着什么。
      那种感觉,像你走进一间刚散场的电影院。你谁也没看见,却总觉得处处是人。
      火车又动了。铁轨在脚下轻轻一颠。车轮碾过接缝,发出“咣当咣当”的响。
      那声音极规律,像有人在耳边念一首永远念不完的歌。林知安把头靠在窗边,不敢往外看。
      陆青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周白榆在纸上画,手却有点抖,赵婉合着账本,嘴唇微动,像在默背规则。
      沈渡没坐,他站在车厢中间,像根钉子。他的灯没灭,反而更亮了些。
      季临渊坐在他斜后方,手里攥着一条红绳,绳尾连着沈渡的腰。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沈渡低头看了季临渊一眼。季临渊也正在看他。
      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雾大起来。绿皮车驶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沈渡忽然听见汽笛又响了。这次是从车外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这列车。是另一列。他浑身绷紧。同一瞬间,陈建国低声道:“汽笛!卧倒!”
      车厢里所有人立刻伏下身子。沈渡也伏在过道上。灯被他抱在怀里,火苗压得极低。
      窗外的雾更白了。一列黑乎乎的火车从旁边擦过。没有声音。像一列影子。
      沈渡感觉到那火车经过时,自己后颈上像有只手轻轻摸了一下。他没回头。
      他记得规则。火车过,莫抬头。那列影子车过去了。车厢里的灯闪了闪,又亮起来。
      沈渡慢慢站起。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
      可他的目光停在过道尽头的车门处。那儿,多了一双鞋。黑色的布鞋,鞋尖朝内。像有人刚上车,站在门边。
      可那人没有脚。鞋是悬着的。沈渡没数。他只是把灯朝那个方向照了照。
      黄光扫过去,那双鞋像被吹散了一样,没了。沈渡回头,和季临渊对视一眼。
      季临渊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沈渡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列车上,已经不止他们了。
      歌谣还在他耳边转。火车一直开。雾一直白。而他们,得坐着。
      坐到站牌出现。然后下车。在那之前,他们不能数人,不能抬头,不能问那个多出来的到底是谁。
      夜还很长。车,还在走。沈渡把灯芯拨了拨。光落下来,像在每个人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他们彼此看了看。谁都没说话。只是把红绳,又握得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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