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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入海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十二个人在出发区集合。
      沈渡没让大家多等。他最后检查了腰间的红绳,又把灯提在手里。
      那盏灯在休息室里歇了一夜,火苗已经缓过来,黄得透亮。
      他举着它站在最前,像举着一小片从旧家带出来的光。
      “都系好了?”他问。
      众人点头。十二个人,分六组,每组两人,红绳相连,六组之间又系了长绳,像一张极简陋的网。
      沈渡和季临渊一组,在中间,林知安和陆青在前,老穆和陈建国殿后。
      苏青瓷带着小许,周白榆和赵婉护着另外两个新人,小许今天没发抖,只是嘴唇发白,他学老穆的样子,把鞋带又紧了一遍。
      出发区的门没有出现。这次打开的是休息室的窗户。
      那扇一直对着灰白虚无的窗,忽然向外推开,外面不再是灰白色,而是一片极深的蓝。蓝里有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像海底裂开的口子。
      沈渡走到窗前。没有风,可那蓝像能流动。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指尖凉透。
      “跳出去就是海。”季临渊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别犹豫。一犹豫,水就灌进来了。”
      “我数到三。”沈渡说。他回头看所有人:“一,吸气。二,跳。三,跟着灯走。”
      众人点头。沈渡第一个跳出去。季临渊紧随其后。然后林知安、陆青、陈建国、老穆、苏青瓷、周白榆、赵婉、小许和另一个新人。
      红绳在空中展开,像一条从窗台垂入深海的红色血脉。
      沈渡没有感到坠落。他只觉得自己被极冷极重的水包裹住了。
      那水不像冥河的雾,也不像笑刑场的汗。它是真的水,有重量,有温度,有气味。
      他闭着气,把灯举在胸前。灯没有灭。它在水底亮着,光晕向四周晕开,像往深海里投了一颗很小很小的落日。
      季临渊就在他旁边,两人的红绳在水里飘成一条软线。沈渡朝上指了指,又朝前指了指。季临渊会意,朝前游去。
      六组人像一条缓缓下沉的珠串,在蓝色里划出极淡的波纹。
      大约下潜了半盏茶的工夫,一座建筑的轮廓从深蓝中显出来。那是礼拜堂。
      它建在一块沉在海底的岩石上。哥特式尖顶如一根根并拢的手指,朝着更黑的水面。
      彩色玻璃窗里透出微光,像有蜡烛在里面烧着,又不时被水波搅成一片碎彩。
      大门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没有门板,只有更浓的蓝从里面涌出来。
      沈渡头灯亮着,光照出石阶上的海草。它们像活的,朝他们慢慢招手。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
      红绳绷得不算紧,说明队形没乱。他游向门洞。季临渊紧紧跟着。
      他们游进礼拜堂的那一瞬,水变了。不是温度,是密度。呼吸也变了。沈渡惊觉,自己居然能呼吸了。
      他吸进一口气,像从很冷的空气里咽下一小片冰。不呛,但肺里发寒。他回头,见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脸上又惊又疑。
      “能喘气。”陈建国说。他的声音在水里传得很怪,像隔着玻璃。
      “别大意。”老穆道,“这地方不是让人喘气的。它是在学我们喘气。”
      礼拜堂内部极高。穹顶隐在黑暗里,像没有顶。两旁是两排粗大的石柱。
      石柱上雕着无数鱼鳞纹路,黏着黑色水草。正前方是圣坛。
      圣坛上立着一尊神像。不是耶稣,不是圣母。是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形,披着海草织成的袍子,脸被绿色水雾遮住。
      它的手极长,指尖几乎垂到地面。手指间夹着一卷书。书页在水中缓缓翻动,没有字,只有波纹。
      “那是它的规则。”季临渊低声说。他走近神像,看见那本书的封面上浮着一行字:“不可唱诗。不可凝视圣像。不可让水压高过你的恐惧。”
      “和水压有什么关系?”林知安小声问。
      “这是克苏鲁本。越怕,水越深。越深,水压越大。
      最后不是被怪物杀死,是被自己吓死。”陆青在旁边接话。他说话时嘴唇有点抖,但条理清楚。
      沈渡把灯举高。黄光一照,那本无字书忽然显出一段极小的赞美诗。
      调子从书页里渗出来,像有看不见的唱诗班在圣坛后轻声吟唱。歌声极美,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想听下去。沈渡猛地把灯往下一压,那歌声消失了。
      “别听。”他说,“别跟着唱。它一开口,水就会从里面涨起来。”
      可已经晚了。两个新人里,有一个叫小唐的男孩,嘴唇已经动了起来。
      他在哼。那调子极轻,和赞美诗一模一样。他的眼神开始发直,像被那歌声牵走了。苏青瓷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唐在她手里挣扎,像条滑溜溜的鱼。老穆立刻把绳子往回一收,将人拽离圣坛。
      小唐被按在一根石柱旁,眼珠子慢慢清明了些。他浑身发抖,缩在陈建国怀里,像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猫。
      “没事了。”陈建国拍着他的背。小唐点点头,说不出话。
      沈渡把视线转回圣坛。那尊神像的脸还是隐在雾里。
      可他忽然觉得,它动了。不是身体动,是那团绿色的水雾在变浓。雾里慢慢伸出一根极细极白的手指。
      那手指极长,像在水里泡了千百年的树根。它朝着沈渡的方向,点了一下。沈渡没躲。他的灯还亮着。
      火苗在水里不摇不灭,像一颗从人间带下来的心。那手指在光里顿了一下,像被烫到了,又缩回去。
      那根手指缩回去后,整个礼拜堂像被激怒了。地面开始震动,石柱上的海草全竖了起来。
      水从四面墙上渗出来,越涨越高。沈渡看见,圣坛后的彩色玻璃上,那个似鱼似人的巨大影子正慢慢贴上来。
      那东西没有眼睛,可它像在笑。不是用嘴笑。是用整片海在笑。
      “去后堂。”季临渊忽然道。他指了个方向。圣坛右侧有一道矮门,半掩在石壁里。沈渡点头。众人迅速朝那矮门游去。
      水压越来越重,每游一步都像在推着一堵水墙。
      沈渡把灯往前照。矮门后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很黑,但比外面干。
      他先钻了进去。其余人紧随其后。最后一个进去的是老穆。他挤进来时,那扇门像被什么从外面撞了一下,发出极闷极重的响。
      然后,重新被水封住了。众人挤在窄道里,喘着气。沈渡把灯举高,照亮前后。这是一条向上的阶梯,没有水。
      石阶很干,像从没被海泡过。季临渊靠在他旁边,低低地说:“这地方不是礼拜堂。它是一座倒扣的塔。我们刚才在最底下。”
      沈渡点头。他早就觉得不对。那不是教堂。教堂的门不会开在海底,穹顶也不会藏在黑里。那是一个巨大的、沉在海底的深井入口。
      他们在里面,只是最外一层。现在,他们正从井壁的裂缝里,往更深处走。或者说,更高处。
      沈渡听见身后的水声慢慢远了。可他知道,这通道不会一直干爽。越往上走,越可能撞见更奇怪的东西。
      这座海底的塔,像百鬼灯会一样,也是座迷宫。它用恐惧做水,把人往死里压。可他们带着灯。
      灯在,他们就不会被压扁。沈渡回头,点了点人数。十个。不对。他们十二个人。他数了两遍,还是十一个。
      少了谁?季临渊也发现了。两人同时看向队伍末尾。小唐不见了一个。另一个新人、小许、陈建国、老穆、苏青瓷、周白榆、赵婉、林知安、陆青,都在。
      独独少了小唐。沈渡看向来路。那扇矮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堵湿冷的墙。小唐被留在那间礼拜堂里了。
      苏青瓷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往回冲。沈渡拉住她。“不能回。”他说。苏青瓷看着他,嘴唇发抖:“是我带他的。我没抓住。”
      沈渡说:“小唐不会有事的。墙会开。我们先上去。这地方不会把人留在原地。它会把小唐推到别的地方。我们得在上头找到他。”
      他这话不算十足把握。可眼下,只能这样。灯又亮了些。
      沈渡带着大家往上走。通道不长,很快又分出了三条岔路。三条都极窄,极黑,像三根并排的喉咙。
      沈渡停下。季临渊站在他旁边,用手电照了照地面。三条通道前的地上,有几片极淡的鳞片,像有东西刚从其中一条爬过。
      左中右,三条。众人等着沈渡选。沈渡没选。他把灯举到岔路口中央。黄光铺开,中间那条通道忽然吹出一股极腥的风。
      风很急,像从某个巨大生物的肺里吐出来的。但风不冷。甚至有点温。像在欢迎他们进去。沈渡说:“走中间。”
      季临渊没有异议。队伍重新集结,朝中间那条路走去。身后,来时的通道又缓缓合上了。这次是无声的。像海自己把来路吞了回去。
      他们只能往前。而前面,是一座塔的内腔。越往上,空气里越湿。可那不是水汽。
      是谁在哭。很轻,像极远的地方,有人跪在石头地上,为每一个走错路的人,念一段听不懂的经文。
      沈渡把灯又调亮了些。他得替所有人照出一条能走的路。尤其是替那个落在后头的小唐。
      他知道,小唐现在一定也在这座塔的某个地方,听着同一种哭声。那孩子会怕。但沈渡相信,只要灯还亮着,小唐就看得见。
      因为这座塔是黑的。而他们的灯,是唯一的黄。像一座灯塔。往下照,也往上照。照得见他们。
      也照得见小唐。只要他还愿意往光的方向爬。他们就等他。一边往上,一边等。像从前等沈渡一样。
      这塔再深,也深不过人想把人找回来的心。沈渡已经不怕了。他只想快点走到头。走到这座海底高塔的最顶上。
      他知道,小唐会被推到那里。因为这些副本,从来不会让人舒舒服服地死。
      它喜欢让人爬到高处,再往下看。它要人自己跳。可沈渡偏不。他要把小唐拽回来。然后,再一起往上。
      直到这塔的尖顶露出海面。不,这里没有海面。这里是比海更深的地方。越往上,越接近人间。
      他们要做的,就是往上。往上。一直往上。走到能看见灯的地方。
      走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地方。走到,再也不用数人,也不会少一个人的地方。
      沈渡已经等不及了。他加快脚步。身后的红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从地狱里往人间拽的线。他们,都在线上。
      一个不少。小唐,也是。他一定在哪条岔路上,攥着那根线。只要线没断,人就丢不了。沈渡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腥气淡了。哭声也轻了。像塔也累了。可他们没累。他们连笑刑场都过了。
      还怕一座塔?走。继续走。走到灯油干透,走到红绳磨断,也要走到头。
      沈渡想,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还能听见后面有人喊:“沈哥,灯还亮着呢。”
      他听见了。是林知安。那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上来,又轻又稳。沈渡没回头。他只说:“亮着呢。一直亮着。”
      季临渊在旁边,忽然握了一下他的手。隔着红绳,那一下极短。可沈渡知道,这人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他们继续往上。塔在头顶,像一口倒悬的钟。而他们,是钟里那根不肯断的绳。灯在中间。人在两头。
      风,从最上面吹下来。像海在替他们让路。也像有人,在路的尽头,轻轻叫了一声小唐。
      然后,又轻轻叫了一声沈渡。那声音,像极了很久以前,红轿子里的新娘。
      又像极了,季临渊在雾里喊他回家。沈渡没有停。他知道,那不是新娘,也不是季临渊。是塔在学人。
      它学得再像,也骗不了他。因为真的季临渊,就站在他旁边。真的季临渊,手是热的。沈渡回握了一下那只手。很紧。
      然后他继续往前。朝着塔顶。朝着那点越来越亮的光。朝着他们十一个人,不,十二个人,还差一个的尽头。小唐,等着。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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