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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深海礼拜堂 百鬼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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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灯会散场后,他们没有立刻离开。
那盏挂在青石灯杆上的引路灯还在亮着,灯了会里的鬼影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了,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像无数只合上的眼睛。
那件黑底红花的旧棉袄还扔在灯杆下,已经瘪了,像被抽走了里面的东西,数灯的孩子不见了。
沈渡站在灯杆下,仰头看那盏灯。他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摘下来。灯罩还是温的,像刚在谁怀里焐过。
“走吧。”他说。
十个人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路两旁的灯全灭了,只剩沈渡手里这一盏。黄光只照得见前后三五步。
他们走得很慢,红绳在中间轻轻晃,没有锣鼓声,没有唱戏声。
风从背后吹来,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长长叹了口气。
出口是那扇银幕门,它还在原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休息室的暖光。众人一个个跨进去。沈渡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百鬼灯会已经全黑了,像被夜晚吞掉的一座旧城。
他把门带上,门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在他们身后慢慢化成了墙。
回到休息室后,季临渊先问沈渡有没有哪里不适,沈渡摇头,把灯放回长桌。
灯焰已经很弱了,像走过了太远的路,也累了。他坐进沙发,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手边多了一杯温茶,是季临渊泡的。
他没说话,端起来喝了,茶味很淡,像在雾里煮的。
“你在灯会里,看那些灯的时候,有没有数?”季临渊坐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没有。”沈渡说。
“我差点数了。”季临渊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有几盏灯转得特别慢,像在等人把它看清楚,我眼睛扫过去,差点就顺着数了,后来我听见你在我前面呼吸,一下就清醒了。”
沈渡侧头看他。季临渊的侧脸在灯下像被刻出来的,清瘦,安静。
他说:“以后别走那么快。”季临渊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总有些话不用讲透。像茶,像灯,像许多个夜里挨着坐在一起时的呼吸。
第二天,众人又聚在长桌边。陆青把百鬼灯会的地形画了出来。
他说那地方不是一条路,而是一个以青石灯杆为圆心的环形。
那些灯按某种阵法排列。他们能走出来,是因为把灯挂在了最中心。
如果没挂对,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灯杆下面。这和鬼校的结构很像。鬼校是螺旋,灯会是同心圆。剧场在反复用“绕不出去”的空间困人。
“所以后面的副本,可能也都是这种结构。”陆青说,把本子转给大家看。
“不管外表是灯会还是学校,内核都是迷宫。有心的迷宫。它利用人的习惯。你越走,越觉得自己认得路,其实是在被路领着走。”
“那深海礼拜堂呢?”老穆忽然问。
季临渊看过去。老穆正用一块灰布擦手。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手环里的信息调了出来。
那是系统在昨夜他们离开百鬼灯会后自动推送的一条预通知。上面只有四个字:深海礼拜堂。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季临渊说。
“系统给我们派的?”沈渡问。
“没有明确指令。和百鬼灯会一样,只是个入口提示。”
季临渊走到屏幕前,把论坛上一则极旧的帖子调出来。“深海礼拜堂是克苏鲁本。公开区几乎没活人攻略。只有一个人在帖子里写,‘不要唱诗,不要看圣像的眼睛’。那人后来死了。死因是肺里灌满海水,在休息室里淹死的。”
众人沉默了一瞬。林知安小声说:“这个本和水有关。我们刚从冥河回来,为什么还要去水里?”
“因为源头可能就在最深处。”沈渡说。他站起来,走到季临渊身边,低头看那则旧帖。
帖子下面还有半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海礼拜堂的彩色玻璃。
玻璃上画着一个巨大的、似鱼似人的东西。它没有眼睛,却像在盯着每一个看照片的人。
“它在看。”周白榆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她退到赵婉旁边,牙齿轻轻打战。赵婉握住她的手。赵婉自己也没敢看。
沈渡把屏幕关了。他说:“深海礼拜堂,得去。但去之前,我们要把命系在一条绳上。这次不能再像前两个本那样各打各的。十二个人,两人一组。陆青和林知安,陈建国和老穆,周白榆和赵婉,苏青瓷带一个新人,老陈带一个,我和季临渊。每组一条红绳,组组再连。到了水下,不能散。”
“可我们都不会潜水。”陈建国说。
“那里的水不是真的水。”季临渊解释,“克苏鲁本里的水,是意识的倒影。你会觉得冷,会呛水,但不会真淹死。前提是,别承认那是海。一承认,水就会真从肺里涨起来。”
“你进过这种本?”苏青瓷问。
“没有。但我和一个搞量子物理的人聊过。他以前进过。他说克苏鲁本最怕的不是怪物,是你自己。你越觉得它大,它越大。你越怕,它越真。”
季临渊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一点,“所以进深海礼拜堂,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想成很小很小的东西。小到那些东西看不见你。你要像灰尘一样进那扇门。”
沈渡听了,没有说笑。他知道季临渊不是在打比方。那人说话,从来都从骨头缝里认真。
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今晚早点休息。明早出发。深海礼拜堂,我们去。”
这一夜,沈渡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头那盏灯。火苗极小,像在呼吸。
他想起很多事情,有些是雾里的,有些是水里的。他忽然觉得,剧场下面,可能真是片海。
一片由所有人的恐惧汇成的海。而他,好像一直在这片海里走。
季临渊也是一样。他们只是刚好在海底遇见了一盏灯。沈渡翻了个身,看见季临渊睡在对面那张小床上。
休息室给临时加了一张床。季临渊侧身朝里,呼吸很轻。沈渡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他们就往更深处去。不再退。因为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往下。一直到最底。他们要把那盏灯,带进最深的海。
让那里,也有一点黄光。那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也是他们最想做的。沈渡睡着了。梦里没有海。
只有灯。和一个人。站在灯下,回头朝他笑。他知道那是谁。于是他也笑了。在梦里。很轻,很安稳。像终于找到了岸。
可他知道,明天醒来,岸还在很远的地方。他们得自己游过去。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