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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灯谜   青石板 ...

  •   青石板路一直往前延伸,像没有尽头。
      路两旁的灯高高低低地挂着,有的离地三尺,有的几乎悬在头顶。
      灯上的面孔随光影不断变幻,笑面鬼、哭面鬼、独目鬼、无口鬼。它们不是画上去的,更像从灯纸里长出来的。
      每张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这些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沈渡走到第一盏灯下,停住了,他抬头看,那是一盏八角宫灯,绢面极薄,上面画着一位宫装美人。
      灯在风里慢慢转,美人的脸时明时暗。沈渡没有数灯。他只是看那灯下挂着的木牌。木牌上有字。
      “灯下生人莫开口,谜底错时灯笼取。猜中一盏得一道,猜错一盏少一人。”
      他低声念出来。身后的季临渊已经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灯会,这是谜局。
      每盏灯都是一个谜。猜对,能得护身。猜错,就要被灯取走点什么。取的可能是名字,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一条命。
      “谜语在哪?”林知安小声问。他站在第二盏灯下,那灯上画着一个无口鬼,眼珠子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白得发青。
      灯旁也有一块牌,但牌上只有谜面,没有规则。
      “每盏灯都有一道谜。”季临渊说。他走到沈渡身边,借着灯火看四周。整条街像没有尽头。灯下有谜,牌上有字。
      他们不能每一盏都猜,也不能一盏都不猜。得找最要紧的那几盏。
      老穆从后面走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这地方像我们那边七月半的灯会。老辈子讲,鬼灯里的谜,不是给人猜的。是给鬼猜的。活人猜对了,鬼就服你,借你一道。猜错了,那鬼就跟着你。跟到灯会散场,把你拽进灯里当替身。”
      “所以这不是游戏。”苏青瓷接话。她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休息室带出来的短刀。四个新人听了,脸色又白了一分。
      沈渡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盏又一盏灯。每盏灯下都有木牌,有的谜面极短,只一句;有的长如咒文,看得人眼晕。
      他都没猜。他在找灯会的最中央。那里应该有一盏最大的灯。灯会,总有个主人。
      他们走了大约三百步,路变宽了。一个极阔的十字口出现在眼前。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青石灯杆。
      杆上吊着一盏极大的走马灯。灯比人还高,六面绢纱上画着百鬼夜行,每个鬼都只有一只脚。
      走马灯在转。转得很慢。上面的百鬼像活人一样在光里流动,一个接一个,从灯里走到灯外。
      沈渡没有看花眼。是真的。那些鬼影像烟一样从灯里飘出来,落到人群里,和灯会里那些越来越多的“人”站在一处。
      “灯会里有人。”陆青的声音发紧。他指了个方向。果然,灯影里有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低着头,慢慢走。没有脚。也不说话。他们比纸人更安静,像从灯上滴下来的影子。
      季临渊伸手把沈渡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低声道:“这些是灯里的东西。别和它们撞上。撞上了,会被借脸。”
      沈渡没动,只把灯又举高了些。那盏引路灯的光在鬼灯群里显得极不真实,像黑夜里的一颗糖。
      那些无脚的影子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微微一顿,像被糖黏了一下。然后绕过。它们似乎怕这光。
      “它们怕灯。”林知安说。
      “它们不是怕灯。是怕火。”老穆纠正。他年轻时听老人说过,鬼灯里的影子都怕火。火是阳间的东西。
      它们能在灯里活着,是因为灯里的火是阴火。而沈渡手里这盏,是阳火。是从人心里点出来的。
      “那就好办。”陈建国说。他这一路都绷着,这会儿才敢喘口气。
      可沈渡没有松。他看见那根青石灯杆下,坐着一个极小的影子。是个孩子。穿着一身黑底红花的旧棉袄,背对着他们,像在等什么。
      那孩子没有脚。它的裙摆下面空空的,和所有无脚鬼一样。可它的肩在动,像在数数。
      沈渡往那孩子走近两步。周白榆突然拉住他,声音发颤:“别过去。它在数灯。”
      众人全停住了。那孩子果然在数。它的手指着灯,一盏、两盏、三盏。
      声音极轻,像在念给自己听:“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它数到九十九就停了。过了几秒,又从头开始数。永远停在九十九。第一百盏,它不数。
      “它在找第一百盏。”季临渊说。他环顾四周。这里的灯远不止百盏。可那孩子只数到九十九。
      说明它缺的那盏,不是这里的。是它自己的。它是一盏灭掉的灯。它想被点燃。
      沈渡忽然明白了。百鬼灯会的“举办者”,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它把自己化成孩子的模样,坐在灯杆下,用数灯的法子找火种。它在等一束阳火。等一束能从人间一直烧到阴间的火。
      沈渡手里这盏,可能正是它要的。他看了季临渊一眼。季临渊也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不能给它。
      但如果不给,他们可能永远走不出去。这些灯会一直转。夜会越来越深。人呢?人也会变成灯。沈渡看了看四周。
      那些无脚的影子越来越多了。它们不再绕开,而是停在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像在等一个结果。沈渡把灯举到胸口。
      他低头看那个数灯的孩子。孩子也慢慢转过身来。它没有脸。正面和背面一样。只是一件极旧的棉袄,和一片薄薄的灰。
      它朝沈渡伸出手。那手也没有肉,像纸剪的。它说:“给我火。”沈渡没给。他问:“你要火做什么?”孩子说:“点灯。”沈渡又问:“点了灯呢?”
      孩子不说话了。它的手停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过了好久,它说:“点了灯,百鬼就散。灯会就散。你们就能走。”
      沈渡摇头:“你不是要点灯。你是要借我的火,做百鬼里最亮的那盏。”
      孩子沉默了。周围那些无脚的影子开始躁动。它们像听见了什么,一个个慢慢转过头来。
      它们没有脸,可沈渡能感到它们在盯着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灯上。像一群饿极了的飞蛾,围着一团不肯灭的火。
      季临渊忽然上前一步,和沈渡并肩站着。他低低地说:“你信我吗?”沈渡说:“信。”季临渊说:“把灯给我。”
      沈渡看他一眼。季临渊的眼睛很清,像那年他第一次在墓里看见的那串纸珠,黑得发亮。
      沈渡把灯递过去。季临渊接住,转身朝那根青石灯杆走去。他要把灯挂上去。挂到最高处。
      让所有鬼灯都看见:这世间还有一盏灯,不归阴间,也不归阳间。它是人自己点着的。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像看着一个人把自己的命往高处送。他知道季临渊在赌。赌这盏灯,是火种,也是路引。
      它若挂上去,百鬼就会散。若挂不上去,他们全得留在这里。红绳在两人之间绷了一下。
      沈渡没拉。他信他。灯影里,季临渊走到灯杆下。那孩子还伸着手。
      季临渊没理它。他踮起脚,把灯挂在灯杆伸出的铜钩上。那一瞬间,所有的鬼灯都像被风吹了一下。
      满街的灯,千百张脸,同时抬起来。它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那光,是黄的。像沈渡那盏灯。像人间。像很多很多年前,正月十五的晚上,有个孩子坐在父亲肩上,提着一盏会转的走马灯。
      黄光流转,满巷生春。百鬼灯会,忽地一下,全暗了。只有那盏灯,还亮着。像这无边阴夜,终究还是认了输。
      因为有人,敢把火,挂在鬼头上。沈渡慢慢笑了。那笑极轻,像灯芯里最后一声轻响。他朝季临渊走去。
      红绳拖在身后,像一条刚从黑暗中醒来的路。他们赢了。这一局,他们没猜一道谜,没死一个人。
      他们只把灯,挂了上去。灯会,散了。而路,还在。更深的路,还在后头。但他们有灯。有彼此。有九个人,不,是十个人。一个不少。
      还怕什么呢。风从灯会尽头吹来,是暖的。沈渡抬起头。他知道,下一站,在雾散之后。而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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