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门后 门后是 ...
-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走廊。
沈渡先落地,脚下的地面很软,像踩在压实的雾上。他回头,季临渊已经跟着进来了。
红绳在他们之间轻轻绷了一下,又松下去。那扇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没有声音。
黄光从走廊深处漫过来,像有人用手电照着一层薄纱,沈渡把灯提高。
两团光叠在一起,他们的影子像被水泡开的墨,在墙上慢慢化掉。
“这是剧院后台。”季临渊低声说。他太熟悉了。雨镇电影院的后面就是这样。
一条没有尽头的廊道,墙上贴着旧海报,灯光昏黄。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把上结着铜锈。门后偶有很轻的响动,像旧空调在排气。
沈渡没说话,只往前走。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季临渊。
红绳不能断。季临渊也走得不快,一只手虚扶着墙,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水汽,看什么都不真切。
可沈渡的后背是清楚的。那人走在自己前面半步,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稳,像从雾里雕出来的一小截岸。
季临渊忽然鼻子发酸。他忙把脸别开,低声道:“别走那么快。”沈渡放慢了步子。他没回头,只说:“好。”
走廊尽头是一间半圆形的屋子,像老式电影院的放映间。几块老旧屏幕嵌在墙上,灰扑扑的,没有光。
中央放着两把椅子,皮革裂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物。
沈渡把灯放在一张小圆桌上。灯焰轻轻一摇。满墙的屏幕忽然全亮了。
每一块屏幕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沈渡看见红绣鞋副本里那顶花轿,看见笑面佛窟里那尊裂开的佛像,看见雨镇电影院的三号厅,看见纸马巷那棵歪脖子树,看见鬼校的天窗,看见冥河的小船,看见笑刑场的铁床。
每一个副本都装在一小片光里,像无数个还在呼吸的旧梦。
季临渊慢慢走到屏幕前,像被钉住了。他看见其中一块屏幕上,不是副本,是一间休息室。暖黄灯光,长桌旁坐着八个人。陈建国、林知安、周白榆、赵婉、苏青瓷、老穆、陆青,还有四个新人。
他们围着那盏灯,谁都没说话。灯还亮着。那是他们此刻在看的,来自门外的画面。他们看着里面,里面也看着他们。
“这里就是剧场的心脏。”季临渊说。他的声音有些干,像被这屋子的灰呛了一下。
沈渡没有回应。他走到圆桌旁,看见桌面放着一本极厚的册子。封皮是黑的,没有字。
他翻开,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段日期。他翻得很快。
那些名字像无数个从雾里闪过的脸。他看到江行舟,看到周师傅,看到红轿子里的新娘,看到老穆的老婆,看到毛子、老七,看到林知安的奶奶。
最后几页,是他认识的人。陈建国、赵婉、周白榆、苏青瓷、林知安、陆青、老穆。再往后,是季临渊。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沈渡。落款日期,停在今天。
“这是演员名册。”沈渡说。他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
那封皮竟有些温热,像人的皮肤。季临渊走过来,把灯拿近。
火光照在名册上,漆黑的封面慢慢浮出一行小字:“持灯者,可更名。”
他猛地抬头看沈渡。沈渡也正看着他。两人眼里都映着那行字。更名。也就是说,
沈渡可以在名册上改掉他们的结局。可他只能改一个。或者,改自己。
“你看见了。”季临渊说。
“看见了。”沈渡点头。
“怎么改?”
“用灯。”沈渡把灯举到名册上方。灯焰的热气让那行小字像活了一样,微微扭动。
他低声说:“这灯不是普通的引路灯。它照过红白,照过冥河,也照过我们。它认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火够热,字就能改。改过的名字,会从剧场里消失。也就是说,能直接出剧场,回到现实。”
季临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改一个,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沈渡说,声音很低,“也许只够一个。”
门外,众人还围在灯旁。
银幕那扇门已经不见了。他们看不见门后的事,他们只能盯着那盏灯,等。
沈渡和季临渊在里面。灯在外面。可他们不知道,那盏灯才是真正的门。
而门里的两个人,正看着一本可以改写命运的名册。
沈渡把名册放在灯下。灯焰落在“沈渡”两个字上,像在征求他的意见。他闭上眼。他想起自己进剧场前,最后一次照镜子。
那时他刚收到红纸信,脸上还有血色。他想起季临渊。想起那人在哭佛窟里切掉自己的小指。
想起雨镇电影院,他坐在五排七座上,看银幕上的人被拔走舌头。
想起纸马巷,季临渊把爆米花留在福寿纸马店的柜台上,只为了给他换一束纸马鬃。
想起冥河上,那人站在船头,抱着灯,像抱着一整个不肯沉的黄昏。
“改你的。”沈渡说。他把灯往季临渊那边一推。季临渊没动。
他看着沈渡,像要看穿他脑子里每一道弯。他说:“如果只能改一个,我选你。”
沈渡笑了。那笑很浅,像从雾里亮了一下的灯。“我欠你的。”他说。
季临渊一步跨过来,把他连人带灯按在桌边。力道大得沈渡后背撞在桌沿上,闷闷一响。
季临渊摘下眼镜,眼圈红得厉害。他说:“沈渡,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让了,所有人就都好了?”沈渡看着他,没挣。
他说:“我没那么想。”季临渊说:“那你就别想把我一个人丢出去。”他声音低下去,像把喉咙里最软的那块肉翻了出来:“你不在,我出去干什么。”
沈渡的心像被什么极重地撞了一下。他慢慢抬起手,按在季临渊后颈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灯在一边静静烧着,把名册上那些名字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说:“那就都不改。一起走。”季临渊闭眼,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把眼镜重新戴上。他吸了吸鼻子,低头去看名册。
那行“持灯者,可更名”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剧场在说:你们选过了。放弃了。沈渡把灯重新提在手里。
他说:“既然没有更名,那一定还有别的路。这里不只是终点。它还有下层。”
季临渊擦了下眼角,说:“下面那层,叫源头。”
两人对视一眼。门外的灯,忽然更亮了一分。沈渡知道,外面的人在等着。
他们不能在这里站太久。要走,就一起走到最底下。他伸出手。
季临渊接住。红绳仍在。灯仍在。他们,仍在。这人间,从来不是单行线。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