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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散场   林知安 ...

  •   林知安的电影放得最久。
      银幕上反复出现同一条老街,同一扇木门,同一个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的老人。
      画面没有声音,可每一帧都像在把人往门里拽,林知安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没有哭出声。
      沈渡用余光注意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之间最早约的暗号,意思是“我在”。
      林知安慢慢抬起右手,用袖子擦脸。红绳从他腕上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条淡青的血管,他把它重新拉紧,然后小声说:“我没事。”
      季临渊在另一侧侧过头,低声说:“看你的电影,别硬撑。”林知安“嗯”了一声,把眼睛重新移回银幕。
      画面还在继续。奶奶端着水从门里出来,朝镜头招手。她身后那扇门忽然变成深红色,像被血浸过。
      林知安浑身一颤,手又攥紧了裤腿。他想起沈渡说过,电影里的东西不会出来。可他总觉得,那扇门里有双手在拉他。
      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背《出师表》。这是奶奶教他的。背到一半,银幕上的红门开始往后退。
      林知安没再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拉进去。
      陈建国的电影很短。银幕上只有一间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格子间里,面前是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
      电话一直在响。他接起来,是妻子说“我走了”。他“嗯”了一声,画面就黑了,陈建国在座位上吸了吸鼻子。
      老穆坐在他右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陈建国小声说:“我当时真没留她。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老穆没答。他只说:“往前看。”陈建国点点头。他没再看银幕。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像要从那点旧红色里找到点力气。
      周白榆的电影全是水,很多很多水,银幕上,一个女孩站在齐腰的洪水里,怀里抱着化成一团的画。
      她哭,画也哭。水从画面里漫出来,几乎要淹到她的脚边。
      周白榆把脚缩到椅子上,可眼睛还在看。那女孩从水里捞起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小鱼。
      周白榆忽然张开嘴,像要说什么。赵婉从旁边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周白榆闭上嘴,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婉说:“那是电影。”周白榆点头。她知道。她只是有点分不清,那水和现在,到底哪个更冷。
      老穆的电影是一段山路。一个男人背着两个包,从山里往外跑。
      天很黑,他摔了好几跤。后面有人在追。不是人,是很多纸钱和湿泥。
      男人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毛子、老七”。老穆在座位上轻轻哼了一声,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他比谁都清楚,电影是翻拍,不是真的。真的毛子和老七,早没了。可他还是把牙关紧了紧,眼角有光。他没让泪掉下来。他不会让自己在这地方哭。
      陆青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把一张刚画好的图塞进老穆手里。
      老穆低头看,是一张山路的地图,他咧了咧嘴,把图折好放进兜里。
      赵婉的电影是一部不停重启的电脑。屏幕上全是乱码,只有一行字反复出现:“别删我的代码。”
      赵婉没看。她全程低着头,把账本摊在膝上,像在听,又像在默写。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故事不在银幕上。
      她的故事在她脑子里,在那些没有名字的深夜。那些代码,那些被偷走的署名。
      她不想再看一遍。她只想把账本上的符号拆完。周白榆看过来,她只摇头,表示自己不用。
      苏青瓷在另一头轻声说:“别硬来。”赵婉说:“我知道。”
      她还是没看,可账本上的字一个也没写出来,她就那么翻着,翻着,直到电影结束。
      季临渊的电影开始放时,沈渡把灯从脚边提起来,让光照着季临渊的侧脸。
      季临渊没看他,只低声说:“你别看。”沈渡说:“我偏看。”
      季临渊没再劝。银幕上是一条老街,一座无头庙。年轻的他提着相机往里走。
      那背影瘦得让人心里发紧。沈渡见过这庙。不是在电影里,是在季临渊某次喝醉后断断续续的话里。
      他知道这里头有多疼。他往季临渊那边又靠了靠。两人的手臂挨在一起,像两根从同一块冰里凿出来的枝。
      季临渊的呼吸很浅。他没闭眼,一直盯着画面。
      只是当画面里那个木盒出现时,他忽然把手放进了沈渡手中。沈渡握住了。很用力。像要把这只手从旧事里拔出来。
      电影不放过他,一直放到他坐在办公室,灯下翻着旧笔记,窗外是雾。
      季临渊忽然说:“那不是我。”沈渡说:“是你,但也是假的。”季临渊“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沈渡手背上轻轻点着,像在数自己的心跳。终于,银幕黑了。季临渊闭上眼。他的电影,也放完了。
      最后是苏青瓷。银幕上是那条河,那个拼命蹬水的哥哥,还有站在岸上的她自己。
      苏青瓷没有闭眼。她看着画面里的女孩,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周白榆和赵婉一左一右地,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苏青瓷轻声说:“我想站到他跟前,跟他说,对不起。”沈渡说:“他会听见的。”
      苏青瓷没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银幕上的河水忽然涨起来,淹过女孩的膝盖,淹过她的腰,最后把整个画面都淹成了白色。
      然后,幕布一翻,所有画面全消失了。三号厅里静得只剩呼吸。过了几秒,银幕中央慢慢亮起一行字:
      【第六场终。】
      沈渡没有动。他抬头看那行字,像要从里面再读出点别的。可那行字慢慢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很小的、嵌在银幕正中的门。
      门缝里透出黄光。和沈渡手里那盏灯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知安小声说:“门。”沈渡说:“真正的门。”
      他站起来。红绳还系在他腕上。他握着灯,朝银幕走了两步。门没开。门板上现出一行字:“持灯者,独入。”
      季临渊的呼吸突然重起来。他猛地转头看沈渡。沈渡也看他。两人在暗光里对望。红绳在两人之间轻轻绷着。
      沈渡说:“我去。”季临渊说:“一起。”沈渡低头看了眼红绳,又看那门,最后说:“把绳系死。他们拉得住你。你拉得住我。”
      季临渊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点头。他把自己和沈渡之间的红绳又绕了两圈,系成了一个极结实的死结。
      然后他回头,对所有人说:“你们谁都别动。我和他去。”
      没人说话。大家只是把各自的红绳往腕上又推了推,像在确认,这条线不会断。沈渡提着灯,朝那扇门走去。
      季临渊跟在他身后一步。红绳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像一条烧不断的引线。
      门开了。光涌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身后,八个人屏住呼吸。银幕像一面水,慢慢合上。
      只留下那盏灯,在黑暗中,还亮着。像在告诉外面的人:我们还在。别怕。等我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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