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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灯还亮着 回到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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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休息室时,所有人都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像被那间刑场的灰堵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旧梦的气味。
走廊里的暖黄灯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在等他们。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脚步声又轻又散,像一群从很远的地方跋涉回来的人。
沈渡走在最后。他手里提着灯,火苗在穿过门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确认这里安全。
季临渊在他前面半步,回头看他一眼。沈渡微微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季临渊想说什么。他也知道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陈建国把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就瘫在沙发上了。
他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眼睛肿得老高,却咧着嘴笑。那笑不像是高兴,倒像把胸口憋了很久的东西全吐出来了。
林知安从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扔给他。陈建国接过去,往脸上一盖,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老子过了。”
“你当然过了。”老穆靠在墙边,用一块布慢慢擦铲子上的灰,“你要过不了,这屋里头没人能过。”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语气很平,可谁都听得出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肯定。
陆青盘腿坐在地上,把鞋脱了。他脚底磨出了两个泡,不严重,但破了皮。
周白榆从包里翻出创可贴,递过去。陆青说:“谢谢白榆姐。”
周白榆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也累得很,连笑都像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
苏青瓷去拿了医药箱,挨个给大家处理伤。她自己的背还红着,却先给林知安磨破的膝盖上药。
林知安缩了缩腿,说:“苏姐,你先管自己。”
苏青瓷没理他,只低着头,用棉签轻轻擦他的伤口。
林知安看她后颈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薄片擦过。他小声说:“苏姐,你背上得让人看看。”
苏青瓷说:“我看过了。没伤到骨头。”林知安便不说话了。
赵婉把账本放在长桌上,一页页翻开。那上面又浮出一些新的字,像从纸页深处慢慢洇上来的。
她借着灯看了看,低声说:“笑刑场一过,剧场又给了我们一段休息时间。手环上说,七十二小时。”
季临渊闻言,从她手里接过账本,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个新的符号。像一扇半开的门,又像一道往下延伸的楼梯。
他皱了皱眉,把账本合上,递给沈渡。
沈渡坐在桌边,正用湿布擦灯罩。那灯罩上全是刑场里落的灰,擦掉一层,下头又现出点暗黄。
他擦得很慢,像在给灯做手术。他接过账本,看见那个符号,沉默了片刻,说:“该去电影院了。”
“电影院?”陈建国从沙发上坐起来,毛巾还挂在脖子上,“你是说雨镇电影院?那个第六场?”
“嗯。”沈渡点头。他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笑刑场只是中段。剧场还在漏。你们发现没有,这几个副本越往后,越和我们的过去有关。不是剧场在翻我们,是剧场在通过我们找路。它想让某些人走到最底下。”
“最底下是什么?”陆青问。
“不知道。”沈渡说,声音很平,“可能是剧场的心脏,也可能是一切的起点。但一定和雨镇电影院的第六场有关。江行舟说过,第六场叫‘你的电影’。如果那场电影还没放,说明我们还有机会进去。那票根上的字又变了。”
季临渊从怀里摸出那张旧票根。上头“座无虚席”四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细的红字:“请于第三日午夜,持票入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三号厅,五排七座。”那是沈渡在电影院里的座位。
众人传看着那张票根,谁都没说话。林知安先开口:“我们全去吗?”他问的是沈渡,眼睛却看着季临渊。
季临渊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灯旁,把灯从沈渡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和沈渡之间。
灯焰跳了跳,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压了一下。他想了想,说:“都去。笑刑场我们都能一起出来,没道理把谁留在外头。但入场之前,有件事得先做。”
“什么?”老穆抬了抬眼。
“把从各个副本带出来的东西全过一遍。”
季临渊说,语气像在布置战前准备,“第六场不是普通电影。江行舟说过,它的内容是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过程。如果那部电影开始放,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拖进去。我们得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些东西能在电影里救命。”
陈建国从包里掏出所有家当,一样样排在桌上:鬼校里的半截粉笔、医务室给的一卷绷带、写满注意事项的小本子、从休息室拿来的糖。
东西不多,但摆出来也有半桌。老穆把铲子和停尸柜钥匙放了上去。
陆青把画满路线的本子和一支没水的钢笔放上去。
周白榆放了炭笔和几张画。赵婉放了账本。林知安把铜钥匙、牙齿环和红绣鞋的碎片放在了灯旁边。
苏青瓷放了一瓶云南白药和一枚卡子。季临渊最后把观众须知笔记、封蜡石函碎片、纸燕残片、以及那张票根放在正中。沈渡只放了两样东西:灯和空脸。
“就这些。”沈渡说,“每样都沾过副本的规则。第六场如果是个影厅,那里头和电影院一样,是虚实交界的地方。这些东西,可能比武器有用。”
“灯不能灭。”老穆提醒。沈渡点头:“灯是我的。我进去以后,如果电影里出现不该有的东西,我会用灯找路。你们要做的,是别让电影把你们分开。第六场是‘你的电影’,每个人看到的内容可能不一样。我们得在电影开始前,绑在一起。”
“怎么绑?”陈建国问。
“用红绳。”苏青瓷说。她站起来,从自己的旧包里取出一卷很长的红绳。那是红白双煞副本后她在路边捡的,一直没扔。
她把红绳剪成十段,每段大约两尺长。“进场前系在手腕上。十个人连成一串。电影里无论看见什么,绳子不能解开。谁解开了,其他人要立刻往他那靠。”
“行。”沈渡接过来,在手腕上比了比。
这一晚,他们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脑子太满。
沈渡和季临渊并排坐在休息室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灰白像被雨水洗过,变得更薄了,甚至能看见极远处有一两粒极小的光点,像别处的灯。
两人中间搁着那盏灯,火苗小得几乎要睡着。沈渡忽然说:“你觉得第六场会放什么?”
季临渊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想看到什么?”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灰白,像要从那里面找出一个答案。季临渊又说:“你怕看到自己死的那天。”
沈渡怔了一下,没否认。他一直没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从红绣鞋副本开始,他的记忆就断了一截。他只知道自己在追查一个连环失踪案,收到一封红纸信,然后就进了剧场。
剧场外的自己究竟什么下场,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季临渊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季临渊说:“不管电影里放什么,你只要记住,你现在在这里。你活着。你有一盏不会灭的灯。”
沈渡偏过头看他。两人隔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里映着那点黄光。沈渡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说的对。”
季临渊没笑,只把头又往下低了一点,像要听沈渡的心跳。窗外的灰白里,那几粒光点闪了闪,像在回应。
走廊深处,陈建国的鼾声隐约传出来,混着谁翻身时衣服摩擦的响。这地方像座孤岛。可岛上有灯,有他们。
沈渡想,或许这就是他还能记得“人间”的原因。他低下头,把灯芯拨了拨。灯更亮了一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个刚从雾里走出来的人,终于不用再走。
第三日午夜,他们会去电影院。会坐在那排旧座位上,看那场属于自己的电影。沈渡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但他知道,哪怕再暗的镜头,只要灯亮着,身边还有人,他就不会认。夜还长。可他们不急了。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们,这一次,会一起进去,再一起出来。一个都不少。灯还亮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