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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秋千 赵婉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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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坐在秋千上,脚还点着地。
她能感到地底下有什么在动,像有东西贴着石板慢慢呼吸。
秋千的铁链不凉了,反而有些发温,像是被人握过。
她知道这地方在热身。为接下来要翻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把周围变得柔和。越是柔和,越叫人容易松下来。
人一松,笑就漏了。她不能松。
她开始想那些代码。不是刻意去想,是身体本能。
从前在公司被逼到快崩溃时,她就默念C语言。if、else、for、return。这些词像小块木头,能让她从摇摇欲坠的悬崖边退回来。
此刻她也在心里念。不是念出来,是一个一个往脑海里钉。
秋千开始自己动了。起初极轻,像有谁在背后推了一把。赵婉没用力,只由着它摇。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股旧办公室才有的味——速溶咖啡、打印机墨粉、还有空调冷气里混着的灰尘。
她忽然发现周围变了。石室没了。她坐在公司楼下的秋千上。不是真的秋千,是她加班到凌晨时偷偷去坐的那架。
在一栋写字楼背后的小花园里,没人。只有路灯和她的影子。
第一段记忆。
她穿着那件灰风衣,坐在秋千上,电脑包放在脚边。
那时她刚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
她跟了三个项目,写了无数行代码。可每次评审,她的名字都被放在最后一排。
有天凌晨,她发现自己的代码被同事改了署名,一行“author”字段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英文名。她没声张。
第二天开会,她坐在角落,听那人把她的逻辑讲得头头是道。
她没鼓掌,也没揭穿。散了会,她一个人坐在这秋千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她爸说:“女孩子做那么累干什么,早点回来考编。”
她“嗯”了一声,挂了。她没有笑。她在心里给自己写了一段小程序。那程序什么都不干,只会在屏幕上反复跳一个词:“别认。”她没笑。第一段,过了。
第二段记忆。
还是秋千。可周围变成了剧场。黑沉沉的,只有休息室的门亮着。她看见沈渡坐在门口,旁边是季临渊。
两人在低声说话。林知安蹲在地上,拿石子在墙上画。周白榆在晾一幅画。陈建国端着一锅汤,正招呼大家。
她在远处,怀里抱着笔记本。她想过去,可秋千像被锁住了,动不了。
这时所有人忽然都朝她看过来,眼神很奇怪,像不认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谁。
可他们的脸在光里越来越淡,像要散。她突然怕了。怕自己成了这个队伍里最没用的那一个。
怕总有一天,他们会忘了她。她没笑。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全是她整理的规则和代码。
她朝着那些渐渐散掉的人影,极轻地说:“我记得。我替你们记着呢。”第二段,过了。
第三段记忆。
没有秋千了。她站在一条很黑很窄的巷子里。像纸马巷,又像冥河边。她一个人。
地上全是纸钱,还有泡烂的账本。她的手指不见了指纹。
她摸自己的脸,也没有。像被什么东西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掉。这时她看见沈渡。
沈渡站在巷口,手里提着灯。他朝她伸手,说:“赵婉,回家。”
她往前走。可每走一步,身体就薄一点。她怕极了。她怕自己还没走到,就全散了。
她开始跑。风从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张纸。她没有笑。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哪怕变成纸,我也要走到灯那里。她真的走到了。
灯还在,沈渡也还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暖的。第三段,过了。
赵婉从秋千上慢慢睁开眼。她还在秋千上,手抓着铁链。
秋千已经停了。她没摔下来,也没哭。只是膝盖有些软。周白榆和苏青瓷过来扶她。
她摆摆手,自己下了秋千。沈渡的灯照着她,她抬头看了一眼。
沈渡说:“过了。”她点点头,把账本抱在胸前,像抱一块浮木。
陈建国已经站在最后那座铜镜前,那镜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
镜面仍灰蒙蒙的,像被雾封着。陈建国站在它前面,两条腿有点抖。
他吞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沈渡朝他点头。季临渊说:“别往后退。镜子不照人。它照你想藏起来的东西。”
陈建国说:“我没什么可藏的。我这一辈子,窝囊,怕事。它想照就照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团成团,塞进旁边一个石缝里。
然后他站直了,面对着那面铜镜。镜面上的灰慢慢散开,像有人从里面呵了一口气。陈建国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小孩,蹲在村口,手里捧着只死麻雀。
那是他六岁。他后来总梦见那只麻雀。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那天他笑了。小伙伴把麻雀从树上打下来,他在旁边笑。笑着笑着,麻雀就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天起,就坏了。
陈建国盯着镜中的小孩,嘴唇哆嗦。他想说对不起。可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他没笑。镜子动了。
第二段。
镜中是他离婚那天。妻子站在门口,拉着拉杆箱。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手机上是公司群消息。领导在催报表。
他没追出去。他什么都没说。门关上时,他听见妻子在楼道里说了一句:“陈建国,你什么时候能活得像个人。”
他也没笑。他只觉得脸上的肉很重,像要掉下来。
第三段。
镜子里是沈渡。沈渡站在雾里,说:“陈建国,我不回来了。”
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他听见自己在喊:“沈哥!沈哥你回来!”
可沈渡越走越远。那雾里还有老穆、林知安、季临渊,所有人都在走远。
只剩他一个。他又成了那个被丢下的人。他差一点就笑了。不是开心,是怕到极点,脸会自己抽。
他死命掐着大腿。指甲隔着裤子,把皮都掐破了。他想起刚进剧场时,自己连规则都听不懂。
现在他能煮汤,能带新人,能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拖后腿。他不能笑。一笑,就全完了。
他慢慢抬起手,对镜中的自己说:“陈建国,你是个孬种。可你今天不孬。”
镜子裂了,不是碎,是裂,像一条极细的河从镜面中间划过去。
陈建国从镜子里跌出来,被老穆一把扶住,他浑身是汗,像从水里刚捞上来,可他过了。
沈渡看着他,说:“好样的。”
陈建国“哇”地哭了。这次不是害怕。是终于,终于,熬过去了。他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刑场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知安跑过去,递水。周白榆拍他的背。赵婉站得远远的,却也红了眼睛。
苏青瓷别过脸去。陆青长出一口气。老穆扶着他,说:“丢不丢人。起来。”陈建国一边哭一边笑。这次是真笑。
刑场没逼他。是他自己,从镜子里,把自己捡回来了。
沈渡举着灯,朝出口处照了照。一面极窄的石门,正在慢慢开启。十个人,一个不少。笑刑场,过了。
季临渊站到他身边。沈渡转头看他。季临渊没说话,只把沈渡手里的灯接过来,往前走了一步。那光从他手里照出去,把石室和石门连成一条暖黄的小路。
他们,一个接一个,朝那光里走。像从很深的地狱里,重新走回人间。没有人再回头。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旧事,那些笑不出来的旧事,从此不再是绑着他们的刑具。而成了他们脚底下的路。有点疼。可结实。能走人。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