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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钉板 苏青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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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瓷躺上钉板之前,把鞋脱了。
不是怕钉尖扎穿鞋底,是怕自己过会儿忍不住蹬腿。
人在疼极的时候,脚会不由自主地乱蹬。她见过。
她哥掉进河里前,两条腿在水里蹬得厉害,像要把整条河都踹翻,后来人捞上来,鞋少了一只。
她一直记得那只鞋。黑色布面,鞋头磨得发白,是娘在集上花五块钱买的。
哥哥穿了好几年,总不舍得扔。她那时站在岸上,怀里还抱着他的另一只鞋。
她没跳,不是不会水,是水太急,像一匹发了疯的白马。
她怕。她怕自己下去了,娘就连她也没了。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没人听。连她自己都不信。
铁钉抵在背上,像几十根极细极冷的手指。她没有一下全躺实,是慢慢往下放的。
皮肉先碰到钉尖,像被蚊子叮,再压下去,就变成了另一种感觉。像有火从后腰往四下蹿。
她咬住了下唇,把外套卷成的布团垫在脑后。钉板两侧有木扣,自动合上,把她两条小臂都锁住了。
她动不了,只能望着石室顶上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
沈渡的灯从下方照上来,黄光在她的视野边缘晃,像从前在野外执行任务时看见的车尾灯。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发飘,但还稳。没人应她。她也没指望谁应。
这地方要的,不是你的话,是你的旧伤。她知道自己的旧伤很薄。薄得像哥哥那只鞋底。一戳就穿。
第一段记忆。
她站在河边。天阴得发灰,水声大得把所有人的喊叫都压了下去。
哥哥在水里,一沉一浮。她看见他的脸,白得发青,嘴里呛着水,还在朝岸上伸手。
她往前跑了几步,水漫过脚踝,凉得她像被什么从地底一把抓住。旁边有人喊:“别下去!水太急!”
她停住了。就那一停,哥哥就没了。她看见水面上最后冒出一串泡,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站在水里,怀里的那只鞋还在。水一点点往上涨,像要把她也吞了。
她那时想,为什么不跳?为什么停?她后来很多年都会梦见这个。
梦里有两次她跳了。一次没抓住。一次抓住了,可捞上来的是自己。她没笑。一滴汗从她额角滑下去,落进耳道里,很烫。
她偏了偏头,把脸转向沈渡的方向。灯还在。第一段,过了。
第二段记忆。
她在一个男人背上。那男人是她后来的教官。那年她十八,刚进队伍。训练时摔断了锁骨,被教官背去医务室。
那男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她笨,骂她逞强。她一声不吭。
到了医务室,教官把她往床上一放,说:“你哥的事,我听说过。别把自个儿当赎罪的。救人先救己。”
她没说话,把脸别开。教官又说:“你这样的,适合干这行。因为你不怕死。可不死,比死难。”
她当时不懂。现在躺在这钉板上,忽然懂了。不怕死的人,最怕活着看别人死。所以她才拼命。
从红白双煞到鬼校,再到冥河,她每次都冲在前面。不是勇敢,是怕。怕自己再站在岸上。
她没笑。她只是在心里对那个教官说:“你说的对。可我改不了。”第二段,过了。
第三段记忆。
没有河,没有教官。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对面墙上挂着哥哥的遗照。那照片是黑白的。
哥哥咧着嘴笑,像从没被水冲走过。她手里握着一把很小的刀。
刀尖对着自己的小臂。她不是想死。只是想试试,刀片割下去以后,疼不疼。如果疼,她就能原谅自己。如果疼,她就不是那么冷血的人。
她试了。血从皮肤下涌出来,细细一条,像红线。她没觉得多疼,只觉得烫。
这时有人敲门。她没应。门被推开,是邻居家的妹妹,才七岁。小女孩端着一碗汤圆,说:“姐姐,我妈让我给你端来的。”
她慌忙把袖子拉下来。那小女孩没看见。她走过去,接过汤圆。碗很热。热得她眼泪一下掉了出来。她没笑。她也不配笑。
她只是一个不敢跳水的人。可她后来还是活下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心里还有碗汤圆那么大的暖。就为这点暖,她得活。第三段,过了。
钉板松开了。苏青瓷从钉板上滑下来,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
陈建国和林知安跑过来,拿衣服垫着她。她背后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有几处渗出了血,不多,像汗混着淡红的印。
她没让谁背。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沈渡把灯往她脚边照了照。
她的鞋还整整齐齐摆在那儿,鞋尖朝外。她弯腰,把鞋穿上。动作极慢,像给一个很旧的人穿鞋。
然后她直起身,说:“过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
周白榆抱了她一下。她也没躲。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像两棵被同一场雨打过的树。
季临渊走到她身边,把一个干净的小药盒放进她手心。苏
青瓷低头看,是医务室带出来的云南白药。她收下了。陆青把最后一瓶水分给她。她没喝,只润了润嘴唇。
现在,只剩两座刑架。一座秋千,一面铜镜。秋千在轻轻晃,像有人在上面坐过又走了。
铜镜还是背对着众人,镜面朝里,总像藏着什么。沈渡看向赵婉。
赵婉正站在暗处,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本账本。她的脸很白,但眼神不慌。她抬头和沈渡对视了一秒,然后慢慢朝秋千走去。
“我先。”她说。陈建国想争,被老穆拉住。老穆说:“让姑娘先。你最后。男人压阵。”
陈建国瞪眼,到底没再吭声。赵婉走到秋千前,伸手推了一下。
秋千“吱呀”一声,像在问她:你准备好了没。她坐上去。铁链很凉,木座很窄。她两只手抓住两侧的铁索,脚尖刚好能碰到地面。她轻轻一点,秋千荡起来。
风从耳边过,像很小的时候。沈渡看见,赵婉在动,不是笑,是哼歌。哼的是一首极老的儿歌。调子很轻,轻得像她自己也不记得词了。
那面铜镜在暗处慢慢转了过来。镜面映出赵婉的背影。不是现在的她。是很多年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秋千越荡越高。铜镜里的女孩也在荡。两个赵婉,一里一外,像要把这些年全荡完。沈渡把灯举到与铜镜平齐。
黄光从镜面反射回来,洒在赵婉脚边。她没回头。只哼着她的歌。像在告诉自己:别笑。别停。别怕。
这地方要她笑。她偏要唱着歌,把所有旧事,从秋千上,一荡,一荡,地送走。沈渡站在镜后。
季临渊站在沈渡身后。两个人像两盏灯。不,三盏。还有一个,是赵婉自己心里那盏。很暗,但没灭过。夜还长。
最后两个人了。他们都等着。等赵婉从秋千上下来,等陈建国从阴影里上去。等这场笑刑,真正见分晓。
沈渡低头看灯。灯焰小了些,但依然暖黄。他轻轻说:“快结束了。”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肩靠过来,碰了碰沈渡。两个人,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站着。不走了。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