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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水槽   水漫过 ...

  •   水漫过下巴后,周白榆就不再呼吸了。
      她发现这水并不呛人,反而像层温吞的膜,把她和整个石室隔开。
      耳边的声音全消失了,她听不见沈渡的脚步声,听不见水槽边谁在低声数秒。连自己的心跳都被水滤得极远,像从另一个人的胸腔里传来的。
      她沉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不是水槽的黑,是另一个更久更旧的黑。
      很多年前,她家住在一条老街的尽头。
      街后是河。那条河不宽,水是青灰色的,每年夏天都会涨。
      她那时六岁,刚学会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小鱼。画一张,就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就用米粒贴在堂屋的墙上。她贴了满满一墙。
      那年七月,河涨了。水没进院子时,大人们都在搬东西。她什么也没拿,只抱着那叠画。
      母亲在门口喊她,她不应,偏要回去把墙上的画撕下来。
      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她踩进去,画纸从墙上剥下来,被水一泡,全糊在手上。
      她越抓越烂,越烂越哭。最后是父亲冲进来,把她从水里捞出去。
      她两手空空,哭得喘不上气。她记得自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墙的小鱼,像全活了,在水里游。
      可它们没有游出去。它们和那间屋子一起,被水慢慢吞了。
      周白榆没有笑。她在那层温水里,把眼睛闭得更紧。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忘了。可那水的温度,和现在一模一样。
      原来她从没忘。那场水,把她心里最软的一块泡烂了。
      她后来学画壁画,老往庙里跑,其实是怕水。庙在高处。
      她只画不沾水的东西。可越怕水,越躲不掉。每次下雨,她都整夜整夜睡不着。她画的所有佛像,眼睛都像泡在水里。
      第二段记忆。
      她站在敦煌的洞窟里,临摹一尊北魏菩萨。窟里极静,只有她一个人。
      灯打在白墙上,她把每一根线条都勾得极慢。画到菩萨的眼睛时,她忽然觉得墙上那眼睛眨了一下。
      她退后一步。不是眼花。那眼睛真的在动。眼球像浸在泪水里,慢慢转向她。
      她听见水声。从洞窟深处,从墙里,从她脚底。水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转眼没过了她的画架。
      她弯腰去抢那张画。画纸在水里化开,像朵白花。那菩萨在墙上流泪。泪是红的。
      周白榆没笑。她站在没膝的水里,把画架捞起来,像捞一具尸体。可那画纸竟没有烂。上面多了一双眼睛。
      不是菩萨的眼睛。是她自己的。画里的她,在笑。周白榆浑身发冷。
      她伸手把画撕了。撕得极碎。碎片落在水里,像雪。她对自己说,不要信。那是假的。画不会笑。她不该画眼睛。
      她从来画不好眼睛。因为眼睛会看人。看人,人就会怕。她偏不怕。
      她蹲下来,从水里捡起一片碎纸。那碎纸上的笑已经淡了。她知道,她没输。
      第三段记忆。
      没有水了。是一片极亮的白光。她站在休息室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幅在笑刑场里画了一半的刑场图。
      沈渡、季临渊、林知安,所有人都站在旁边,像在等她。
      她走过去,把画递给沈渡。沈渡看了一眼,说:“画得不错。就是缺个出口。”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比任何鬼都可怕。因为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家。像她这些年一直想要却不敢要的东西。
      一群不会散的人,一间有灯的屋。沈渡把画还给她,说:“补上吧。画完就能走了。”
      她低头,想在纸上添一扇门。可笔到哪里,哪里就成墙。
      她画不出出口。越急,墙越多。最后整张纸都成了黑。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那黑里,有人轻轻喊她:“白榆。”是她妈妈的声音。“别画了。睡吧。”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想应。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水。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说:你不是来画出口的。
      你是来把墙拆掉的。她忽然就不怕了。她抬起手,在纸上用力抹了一把。黑透了。可她的手从纸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
      她整个人从黑暗中坐起来。水从她脸上、头发上、衣襟上淌下去。她像一条从旧河里爬出来的鱼。
      没笑。没有。她睁开眼。石室里的黄光从沈渡那盏灯里照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苏青瓷第一个冲上来,把她从水槽里拉起来。
      周白榆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她靠在苏青瓷肩上,像片被水泡软的纸。
      陈建国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
      林知安和陆青递来毛巾和水。周白榆谁也没看,只盯着那方水槽。
      水已经清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轻轻说:“那水不深。它只是想让我以为自己一直泡在六岁那年的河里。”
      赵婉低声说:“你上来了。”周白榆点点头。她回头,看向沈渡。沈渡朝她点了下头,很轻。像在说,你过了。
      周白榆终于笑了。那笑极浅,像被水洗过很多次,淡得只剩一点轮廓。可她笑了。是那种劫后余生、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笑。刑场没让她笑。她自己笑了。这笑不犯规矩。这是人自己挣回来的。
      水槽边,苏青瓷已经站了出来。她没看剩下那三座刑架。
      她只把周白榆湿透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轮到我了。”沈渡看她。苏青瓷回看过来,眼神像从前很多次一样稳。她说:“我选钉板。”
      众人皆惊。那钉板是五座里最凶的。满板铁钉,锈迹斑斑。可苏青瓷已经朝它走过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把外套脱了,卷起来,放在路边。她说:“我哥掉进河里那年,我在场。我站在岸上,没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后来总梦见自己躺在钉板上。梦久了,就不怕了。”
      她没等谁劝,自己爬上了钉板。无数根铁钉抵着她的背、她的腿、她的脚心。不深,但极疼。
      她平躺下去,像躺在自己这些年反反复复的梦里。
      沈渡把灯压低,让光正好落在她手边。
      苏青瓷把手伸进那团黄光里,像抓住了一点什么。
      然后,她闭上眼睛。刑场又开始了。可这次,沈渡听见自己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青瓷能过。这个从红白双煞起就冲在前面的女人,从来不会躺着认命。
      哪怕躺在钉板上,她也会把牙关咬得比铁还硬。灯,静静地亮着。剩下一座秋千,一面铜镜,还有陈建国和赵婉。夜还长。
      可他们,都在。一个,两个,三个。像雨镇电影院里的那排座位。
      谁都别想提前走。他们偏要一起出去。从这满是锈钉和旧梦的刑场里,走出去。光还在。人也在。不怕。真的,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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