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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铁链 铁链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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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椅上,林知安闭着眼。
铁链一圈圈缠上来,不紧,像蛇贴着皮肤游。他能感觉到锁眼在腰后轻轻扣合,发出极细的“咔”声。
那声音像极了小时候奶奶帮他扣棉袄领口时的响,他不敢想这个。
他怕一想,眼睛就发酸,眼睛一酸,这地方就会趁虚把笑从他喉咙里拽出来。
沈渡站在他前方五步,灯举在胸口,黄光稳稳地铺过去,把林知安半个人都罩在里头。
季临渊站在稍侧,右手不自觉地按着左手腕,那里还留着铁环勒出的红痕。
陆青和老穆他们没上前,只站在光与暗的边界,像一群从夜晚里长出来的影子。
谁都清楚,林知安这一关是场硬仗。
他太年轻,太干净,笑刑场最喜欢这样的人。因为越干净,越容易被撕开。
铁链椅上的人形开始变了,椅背上的木纹慢慢浮起来,像有字。
林知安没有睁眼,却“看见”自己坐在一张旧饭桌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碗白米饭,一碗切成薄片的腊肉。他听见厨房里有油锅响,还有个人哼着走调的戏。是他奶奶。
她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鸡蛋出来,白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围裙上沾着面粉,像落了层薄雪。
“安安,洗手没?”她说。
林知安坐在那儿,忽然就不敢动了。他知道这是假的。可奶奶说话的样子太真了。
连她笑时眼角那三道褶,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记得那天是冬天。
他放学回来,奶奶就站在灶台前炒菜。电视里放着一个很老的连续剧,外面在下雪。
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发现碗底藏着两块红烧肉。奶奶每次都这样,把肉埋在他饭里,怕他吃得慢。
他鼻子一酸,差点要笑出来,又差点要哭,他生生忍住了,他不笑,也不哭。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我不饿。”奶奶看着他,放下筷子,说:“你哪是不饿,你是不想奶奶担心,傻孩子。”
林知安把脸埋进碗里,一声不吭。画面没有碎,反而更清楚了。奶奶忽然说:“安安,你来晚了。那天晚上,我等了你好久。”
林知安肩膀抖了一下。他知道奶奶说的“那天晚上”是什么。
是奶奶走的那天。她下午三点多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他正在上课。
手机调成了静音。等他下课打回去,电话已经没人接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炉子上还热着半锅小米粥。
人没了。客厅里的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他后来总想,要是他早十分钟打回去,是不是还能听见她说话。他没笑。
他把筷子攥得死紧,低声说:“对不起。”那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第一段,过去了。
第二段。
他站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几个男生围着他。书包被扔在地上,踩了几脚。他蹲下捡,后脑挨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他听见有人在笑,说:“没妈的野孩子,还捡什么书。”
他抬头看。不是同学的脸,全是白纸糊的,眼睛是画上去的。嘴很大,全在笑。他忽然就不怕了。
在剧场这么久,比这可怕一百倍的东西他都见过。纸人算什么呢。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往前走。那几个纸人似的同学没让开。他也没绕。
他直直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层很薄的雾。
耳边全是笑声,可他没笑。他走到教室,坐回座位。
桌面上刻着四个字:你也会死。他把书一本本掏出来,摆好。然后掏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桌角。
他知道那是沈哥给他的,不是真的钥匙,是一种念。有这念在,他就不是一个人。第二段过去了。
第三段。
林知安看见了一盏灯。灯在雾里,很暖,很黄。
沈渡提着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路很窄,像纸马巷,又像鬼校的楼梯。
雾从两边压过来。他越走越慢,脚像被什么从地底伸出的手抓着。沈渡回头看他,说:“走啊。”
他点头,想追,脚却不听使唤。雾里忽然爬出很多纸人,不是来抓他,是来拉沈渡。
他看见沈渡被那些纸人一点点往后拽,手里的灯却还稳稳地亮着,他想喊,嘴像被缝住了。
沈渡朝他笑了一下,说:“回家吃饭。”
然后灯就灭了。林知安猛地叫出声。不是笑,是一声极短极尖的“沈哥”。
他整个人在铁链椅里弹了一下,像被电打。铁链“哗啦”乱响。可他没笑。他知道那是假的。
沈渡现在就在他面前。灯还亮着。他喘得厉害,像被水呛了。
他拼命把身子往前倾,想看那点黄光。而沈渡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沈渡没说话,只把灯又举高了一寸。那一寸,像把林知安从雾里拉了出来。
林知安喘着气,慢慢松了牙关。他听见沈渡说:“好。”
声音极低,却像一记定音锤。林知安知道,自己过了。铁链缓缓松开,像无数条退走的蛇。
他腿软了,站不起来。陈建国和陆青冲上来,一左一右把他从椅子里架出。
他整个人都在抖,却还在说:“我没事。真没事。”
周白榆把水壶递过去,他接住,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也顾不上了。
他抬起头,对沈渡说:“沈哥,你刚才是不是喊我了?”沈渡说:“没有。你自己醒的。”
林知安点点头,低头看自己膝盖。校服裤腿已经被铁链磨破了,露出青紫的膝盖。
他忽然笑了,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点气。
季临渊在旁边看着,说:“这小子,比我们想的能扛。”
老穆哼了一声:“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
林知安抬头,眼睛红红的,像只从雨里跑回来的小狗。
沈渡没说话,只伸手在他头上按了按。那只手很重,却落得极轻。
林知安把额头抵在沈渡手背上,很轻地蹭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五座刑架,现在只剩四座。水槽、钉板、秋千、铜镜。周白榆、赵婉、陈建国、苏青瓷。周白榆已经走到最前。
她看着那方水槽,轻声说:“轮到我了。”苏青瓷拉住她:“你等一等,我先。”
周白榆摇头:“你比我会算。但画画的人,水对我不一样。这里头倒出来的是什么,我该看看。”
她说完,从画筒里抽出最后一支炭笔,别在耳后,朝水槽走去。那水槽是石凿的,不深,却极长,像一口横过来的棺材。
里面盛着半槽黑水,水面像块旧玻璃,没有反光。
周白榆走到水槽边,脱了鞋。两只脚先伸进去。水不冷,反而温得发腻,像眼泪。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滑下去。
水漫过她的腰,她的胸口,停在下巴。她像躺进了一池没有底的墨。
沈渡把灯照过去。水面上,映出她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很多年前,一个小女孩的脸,扎着两根羊角辫,正从水底向上看。
周白榆闭上眼睛。刑场,又要开始了。沈渡退后一步,站在灯下。
季临渊贴着他站。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槽边交叠,像合成了同一块暗。
他们知道,接下来这四场,不会比前面的轻松。但他们也清楚,已经没人会倒下了。
因为最狠的雾,已经散过。最深的河,已经渡过。他们现在,不过是在把那些旧伤,一个个摆出来,看着,然后笑着,不认。灯还亮着。
水面也亮起来。周白榆的第一段记忆,从一只沉在水底的书包开始。
那书包里,装着她从六岁到十二岁的所有画。她没画完。画纸在水里慢慢化开,像一只只白色的花。
那水,后来成了她一辈子的湿。她没笑。她不会笑。因为画还在。人还在。她要把那些画,全都带出去。一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