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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鼓声   陆青坐 ...

  •   陆青坐在那面鼓前。鼓台不高,刚好到人盘腿坐上去后胸口的位置。鼓面朝上,灰白得发亮,像一块被人摩挲了几十年的老骨头。
      两根鼓槌悬在两侧,被两只从鼓架里伸出的木头手握着。那手还会动,指节一屈一伸,像在试陆青的耐心。
      他没急着去握槌。先把鞋脱了。两只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前。
      这是他画图时的习惯。他总说脚贴着地面,人才能听见建筑的呼吸。
      此刻他的脚底贴在鼓台的石面上,凉气顺着涌泉往上走,像有根线从地底穿进他脊梁。
      他却不缩,只把脚趾慢慢抓了抓地。然后他抬头,看向沈渡这边。
      “我要是乱了,就喊我一声。”他说。
      沈渡点头。季临渊也点头。老穆在人群里闷声道:“你乱不了。你比我们都有谱。”
      陆青笑了笑,那笑很薄,像在脸上贴了片纸。他转过头,伸手,握住了那对鼓槌。
      入手的瞬间,鼓面开始震。没有敲,它自己颤。灰白的鼓皮像被人从下面用指头弹着,一圈一圈,荡出极细的波。
      陆青的手被那震动带着,虎口发麻。他闭上眼,开始听。
      他听见的第一段声音,不是鼓声,是铅笔划过硫酸纸的“沙沙”声。
      那声音又轻又密,像几十个人同时在一间大教室里画图。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坐在大学制图教室里。
      灯管白得发青,窗户半开着,外面有蝉鸣。桌上摊着他的毕业设计总平面图。右下角有老师用红笔批的字:重画。他低头,手心全是橡皮屑。
      旁边同学在笑,说:“陆青,你画的楼像口棺材。”他低头看自己的图。果然,那栋楼窄而长,四面封闭,没有窗。
      他画的不是教学楼,是剧场休息区的走廊。他愣住了。他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个的?他猛地回头,想找那个说话的同学。
      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他的图纸,在风里自己翻动。铅笔线一条条爬出来,像活过来一样。
      那栋楼在纸上越长越高,最后“啪”地一声,图纸裂开,里头伸出一只手。他认得那只手。
      是他自己的。他没笑。他咬破了下唇,用舌头把血顶回去。第一段,过了。
      第二段。他在一家建筑设计院里。工位靠窗,窗外是雾霾和工地。他在做一栋中学教学楼。
      项目不赶,可甲方反复改图。他每天画到凌晨,骑电瓶车回出租屋。有一天夜里,他路过学校工地,看见塔吊没拆,吊钩上挂着一个红书包。
      他以为谁家孩子落下的。第二天他去问,工地人说从没挂过东西。他回去查监控。
      监控里,凌晨三点十七分,塔吊上的红书包自己荡起来,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背着。他报了警。
      警察去查,什么都没有。可从那以后,他画的教学楼再也画不出窗户。每次画到窗户,笔就断。
      断得整整齐齐,像被刀切了。他跪在地上捡笔,捡着捡着,看见地板上全是他自己用红笔写的字,密密麻麻,重复着一句话:“别画了。别把我画进去。”
      那字迹他认得。是他高中时候的。他浑身发冷,却没叫。他慢慢站起来,把红笔一支支收进抽屉。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信息:我挺好的。他没笑。第二段,过了。
      第三段。鼓声骤然急了起来,像暴雨打铁皮。他被那声音推进了一条很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半开,里面漏出暖黄的光。他走进去。是剧场休息区。
      长桌旁坐着沈渡、季临渊、老穆、林知安,还有周白榆、赵婉、陈建国。
      他们在说话,在笑。他看见自己坐在角落,低头画图。一切都很平静,像他从来没去过那些副本,没进过雾,没坐过这面鼓。
      他走到桌边,想坐下。可那椅子忽然往后一滑,不让他坐。他抬头,所有人都不笑了。他们的脸在灯光下慢慢变成纸灰色。
      沈渡张嘴,说:“你不该来。”他后退。后腰撞在墙上。墙是软的,像鼓皮。整面墙都在震。
      他转过头,发现自己在鼓里。鼓槌就悬在头顶。每敲一下,他的影子就薄一点。他忽然很想笑。不是快乐,是怕到了极致。
      人怕到一定程度,就会想用笑把恐惧吐出去。他张开了嘴。
      可就在嘴角要翘起的一瞬,他听见一个极清极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刺进来:“陆青,南江建筑。”
      他猛地闭上嘴。那是沈渡的声音。是沈渡在替他喊。
      他想起那所大学,想起制图室里的蝉鸣,想起那个曾经想成为建筑师而不是工具的自己。
      他不笑了。他伸手,一把抓住鼓槌,朝鼓面狠狠敲了下去。咚。咚。咚。三声。
      鼓声像把他的魂从那个软墙里撞了回来。他再睁眼时,还坐在鼓台前。
      两根鼓槌安静地躺在他手边。鼓面不再震。那两只木头手也垂了下去,像承认了什么。
      陆青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很烫的气。他过了。沈渡已经走到他身边,把灯举到与他平齐。
      灯光照得他满脸是汗,像从水里刚捞出来。沈渡说:“过了。”
      陆青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那笑很弱,却真得让身后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站不起来。腿软得厉害。陈建国和林知安上来,一左一右把他架回去。
      周白榆递水。陆青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他抹了把嘴,说:“它翻到我高中画的那栋鬼楼。我当年就总觉得,是不是我画了什么不该画的,才会被拉进来。”
      赵婉说:“不是你画了不该画的。是它本来就盯上你了。你越怕,它越来。”
      陆青点点头。这孩子经了这一遭,像一下长了两岁。季临渊拍了拍他肩,没多说。
      石室里还剩五座刑架。一座像秋千,一座像水槽,一座像钉板,一座像铁链椅,一座像一面极大的铜镜。
      那镜子背对众人,镜框雕着百兽。镜面朝里,不知照着什么。五个假人各守一座,像五个不会说话的门卫。
      沈渡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面灰蒙蒙的,没映出任何人的脸。可他觉得那镜子里有风。
      一阵一阵,像有什么要从里面走出来。他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人。
      林知安、周白榆、赵婉、陈建国、苏青瓷。五个人,五座刑架。
      刚好。他还没开口,林知安已经站了出来。
      他盯着那架铁链椅,说:“我去吧。那椅子像我学校食堂的座位。”
      他努力说得轻松,可声音还是有点抖。沈渡看着他。这少年从雨镇电影院一路跟到现在,长高了,也瘦了。
      他说:“你怕就再等等。”林知安摇头:“早晚都一样。我先去。我要是过了,你们也能松一点。”
      他说完,朝那铁链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沈渡说:“沈哥,要是我熬不住,你就像喊陆青那样,喊我一声‘回家吃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奶奶以前就这么喊我。”
      沈渡点头:“我记住了。”林知安深吸一口气,坐上了那张铁链椅。椅子发出一阵“哗啦”响,像许多条小蛇同时醒了过来。
      他闭紧眼睛,双手平放膝上。铁链开始在他身上盘绕,从脚踝到腰,从腰到肩。
      他像被一条冰冷的河慢慢缠住。沈渡举着灯,没有靠近。
      可他站得很直,像要把自己变成一根桩。一根让林知安能看见的桩。五座刑架,五个人。后面的路还长。
      可他们不再怕了。因为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他们手里有灯。有人。有彼此。有还愿意喊出的名字。
      这座刑场想让他们笑。可他们偏不。他们偏要站着,一个接一个,把最疼的旧事翻完,把最冷的刑法受尽。
      然后,带着伤,带着疤,带着没散的那点暖黄,走出这个鬼地方。一个,都不少。鼓声已经停了。
      镜子还在暗处。风从镜中漏出来,像在轻轻咳嗽。沈渡把灯举高。
      光从高处落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像铺在石板上的路。一条一条,全朝着出口。
      他们要走的,就是这条路。只要他们不笑,就没什么能让他们真的倒下。还差五个。他们,一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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