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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老穆   老穆走 ...

  •   老穆走向木椅时,整间石室像被谁重新点了一遍火把。火焰从暗红转成深绿,又慢慢吐出一层极薄的青烟。
      那些烟从刑架底座的石缝里渗出来,贴着地皮漫开,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湿手。没人说话。
      他走得不快。腿上的旧灰还没好利索,每落一步都带着极轻的拖擦声。
      那木椅不算高,像是从哪座旧戏楼里拆下来的,椅背雕着缠枝莲花,中间空着,刚好嵌下一个人的脊梁。
      椅子上那个无头假人还坐着,脖子断口白生生的,像被砂纸磨过。它没动。可老穆走近时,那截断颈极轻微地转了一下,像在听他的脚步声。
      “你可得想好了。”老穆低声说。他像对那假人说,又像对自己说。
      随后他伸手,把假人从椅子上抱了下来。那假人很轻,轻得让他愣了一下。像抱一捆干透了的麦秆。
      他把它放到地上,摆正,又把那身旧衣拍平。做完这些,他才慢慢坐了下去。那木椅在他身下发出“咯”的一声,像极了关节被压进老木头里的响。他背往后一靠。
      藤蔓似的皮绳从椅背里钻出来,绕过他的胸口和腰,把他牢牢地捆在椅子上。
      他没有挣,只把头枕在椅背顶端的木沿上,看着头顶那些红绿不定的火把。
      “来吧。”他说。声音沉得像是从脚底那层灰里提上来的。
      沈渡站在三丈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灯柄。灯焰很稳,可他的指节有些发白。
      他见过老穆笑。那老汉笑起来满脸褶子,声音像破锣。可要老穆在笑刑里哭,那比登天还难。
      他最怕的反而是另一种:老穆不笑,也不哭。他会把最旧最烂的东西翻出来,像块被埋了多年的铁,一碰就碎成渣。沈渡怕老穆会碎。
      第一段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没有光,也没有声音。老穆闭着眼,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极重的土腥味。他太熟悉了。
      那是从很深的地下翻出来的气,潮得发黏,像死人呼出的最后一口。他站在一座老墓里。甬道很窄,石壁上全是苔。
      身边有两个后生,一个叫毛子,一个叫老七。毛子年纪最小,手巧,专门管开棺。老七力气大,背黑。他姓穆,在里头当算盘,看方位,定进出。
      “穆哥,前头不对劲。”毛子说。他的声音在墓道里打着转,像落进一口无底的井。老穆抬起头。
      头灯照出去,甬道尽头站着一个小孩。背对着他们,穿一身蓝布衫,光着脚。三个人谁都不敢动了。
      这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可那孩子也不是他们带来的。老穆刚想下令撤,脚底下的土忽然松了。
      整条甬道往下陷,像有人从地底抽走了所有支撑。毛子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就没了。老七拽住了他的包,可那包带子一断,老七也跟着滑下去。
      他伸手去拉,只捞住一把湿滑的泥。最后爬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他坐在盗洞外,两只手抖得卷不住烟。
      两个后生全折在了里头。他们的家人后来来找他,他咬死了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白说。
      他给两家各送了一笔钱,又托人把两家的房子翻新。毛子的老娘收了钱,一句话没问。
      老七的媳妇没哭,只把门关上,再没让他进。他后来再没带过徒弟,也再没下过那座山。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命太重。重得你不能借,也不能还。
      刑架上的老穆睁开了眼。他没有笑。脸上所有的褶皱都像被地底的水浸透了一样,硬邦邦地堆着。
      石室里的青烟慢慢聚到他脚边,打着旋,像在等他开口。他什么都没说。只把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紧。第一段,过了。
      第二段记忆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他还在那个盗洞口,天色却忽然变了,不是黑,是极亮的白。
      他站在县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瓦罐里是鸡汤,还烫手。他往里走。三楼的病房里躺着他老婆。
      秀兰已经瘦得脱了相,可还在笑。她看见他,就说:“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别往医院跑,省钱给闺女交学费。”
      他坐下,给她盛汤。手抖得厉害,汤洒在床单上,油渍慢慢晕开。秀兰没看他,只望着窗外。她说:“老穆,我要是不在了,你别再干那行了。咱闺女还小,不能没个像样的爹。”
      他点头,一口一口喂她。她喝了几口,就推开了。他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上一点。
      再回头时,秀兰已经闭上了眼。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后来护士进来,看了看,只叹了口气。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瓦罐合上,把女儿从学校接回来。女儿问:“妈呢?”他说:“走了。”
      女儿“哇”地哭了。他站在医院大门口,像棵树,风一吹,叶子全掉光了。
      他没笑。可那椅子上的老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把一声呜咽吞了回去。
      第三段记忆。是他进剧场那天。不是红纸,不是邮件。是一副手铐。
      他被锁在审讯室里,两个警察坐在对面。毛子的老娘死了。老七的媳妇也死了。有人把他们的事翻了出来,报了案。
      他以为自己完了。可审讯室里的灯忽然全灭了。
      再亮起来时,他已经站在一座石窟门口。石窟里全是佛像,有的哭,有的笑。他走进去,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穆哥。”
      他回头,看见毛子站在雾里,身边是秀兰。两人一起朝他招手,笑得和多年前一样。
      他腿一软,差点走过去。可最后他站住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毛子死的时候,不会笑得那么好看。秀兰最怕他下墓,也不会在那种地方等他。他转回身,往石窟深处走。
      一边走,一边哭。眼泪落在石头上,烫出一小片白气。他没有笑。一次都没有。
      刑架上的老穆终于低低地喘出一口气。皮绳从身上松开,像一群退走的蛇。他慢慢坐直,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众人围过来。□□端了水,老穆摆摆手,没接。他抬头看沈渡。目光很混,像刚从很深的泥里浮出来。
      “我过没过?”他问。嗓子全哑了。
      沈渡说:“过了。三次,没笑。”老穆“嗬”了一声,像笑又像咳。他慢慢站起来,木椅在身后“咯吱”一响。
      那声音像是整座刑场都在松气。他拍了拍腿,对季临渊说:“你刚才被它翻出来的事,我也看见了一点。别怪我说,你这人,太重情。”
      季临渊没反驳,只把灯往他那儿递了递。灯焰在两人之间轻轻摇,像在照一张互相救过的脸。
      老穆没接灯,只拍了拍季临渊的肩。那两下很重,像要把一点暖意拍进他骨头里。
      沈渡站在旁边,把灯从季临渊手里接过来。他往老穆脸上照了照。老穆别开脸,说:“别照了。丑。”
      沈渡低声笑了一下,还是把灯移开了。这笑很轻,像从刑场里偷出来的一点活气。
      石室里又静下来。八座刑架,还剩七座。下一座,已经在阴影里慢慢显出形状。那是一座极窄的台子,上面放着一面鼓。
      鼓是旧鼓,鼓面发白,像用人皮蒙的。台子旁边站着一个假人,手里握着两根细如小指的鼓槌。
      它没有腿,只有一条长长的黑布从鼓架垂到地上。沈渡看着那面鼓,眉头皱了一下。
      他还没说话,陆青忽然开口:“那鼓不对。它没响,可在震。”
      沈渡侧耳。果然,那鼓面在极轻微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出来。鼓槌在假人手里一下下地颤,像等不及要敲。
      陆青说:“这面鼓,像是专给学过画画或者记过路的人准备的。”他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句:“它想试我。”
      沈渡回头看他。陆青脸发白,但眼神是定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沈哥,要是我没撑住,你替我喊一声我大学的名字。”
      沈渡问:“什么名字?”陆青说:“南江建筑。”他抿了抿嘴,像把母校当成了最后的一根绳。沈渡说:“行。”
      陆青点头,朝那面鼓走去。鼓面上,那些发白的纹路慢慢亮了起来,像一条条从旧图纸里爬出来的路。
      它们都在等一个能听懂鼓点的人,坐上去,把鼓敲响。或者,被鼓敲碎。沈渡和季临渊并肩站在后头。
      灯在两人中间。季临渊低声说:“这地方选的,全是我们最不想碰的东西。”沈渡说:“所以它才叫刑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面鼓,落在更深的黑暗里。那里还有六座刑架。每一座,都在等。
      等一个活人,把最疼的那段旧事,摆上去。而他们只能往前走。因为不走,就永远出不去。灯轻轻一明一灭,像在替他们数着步子。下一个,是陆青。
      再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可他们都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地方就赢不了。沈渡握紧灯柄。他看着陆青坐在鼓前,腰挺得笔直。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杆还没倒下的旗。沈渡想,这世上的苦,总得有人熬。熬过去的人,才能把别人也拽出来。像季临渊拽过他,像老穆护过他们。
      现在,轮到他们陪陆青熬了。鼓槌落下。第一声鼓,响了。很闷。像一颗心,在很深很黑的地方,第一次跳了一下。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鼓声连成一片,像一场从地底升起来的雷。而陆青坐在雷声中央,像一只被风吹得浑身发冷的鸟。
      可他没有飞走。他只是把眼睛闭上,开始,在鼓声里,画他脑子里的那栋老楼。一扇门,一扇窗。一条走廊。一条从南江一直通到剧场深处的路。
      沈渡看见,陆青的脚在鼓台边轻轻点着,像在量尺寸。那面鼓的鼓声,慢慢和他脚的拍子合在一起。
      像两个不肯认输的人,在黑暗中,互相叫板。沈渡轻轻吐出一口气。灯在他手里,又亮了几分。这人间,总还有不肯碎的人。陆青是一个。他们,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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