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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旧事   铁环在 ...

  •   铁环在半空转着,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
      季临渊朝它走去时,石室里的火把暗了一瞬。假人们没有动,可它们嘴边的阴影像被拉长了一点,像在无声地笑。
      他走到铁环下方。那环比看着更大,垂下来的铁链锈得发黑,每一节上都刻着极小的字。
      他仰头看了一眼,认不出是什么文。有些像梵文,有些像更古老的东西。
      沈渡没有跟过来。他站在原地,右手还提着灯。灯焰在铁环照不到的地方轻轻跳着,像在给季临渊数步子。
      林知安、陆青、□□他们全退到了石室边缘。老穆挡在几个新人前面,铲子立在身前。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季临渊在铁环下站定。那环缓缓降下,正好卡在他腰间。
      两条铁链从两侧伸出,锁住他的手腕,把他吊成半悬的姿势。
      他脚尖还勉强能碰到地面,可身体大部分重量都落在那道铁环上。很冷。冷得他小腹发紧,像有冰水从皮肉外往里渗。
      他没喊,也没挣扎。只把眼睛闭上,后脑抵着冰凉的铁链。
      “季临渊。”沈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像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季临渊睁开了眼。
      他看见沈渡站在三丈外,灯举在胸前,光从侧面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红黑色的暗里,像尊还没被火完全照亮的像。
      “我没事。”季临渊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但还算稳。沈渡没动,继续说:“这地方会翻你旧事。你当是在看别人的卷宗。别认。”
      季临渊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铁链突然收紧。一阵极尖锐的嗡鸣从环内传出,像有无数只虫子同时振翅。
      他的身体被往后一扯,眼前瞬间黑了。那黑不是闭眼的黑,是意识被强行拽入某个更深的、更旧的地方。
      石室消失了。火把、灯、沈渡,全不见了。
      他站在一条老街上。石板路被雨淋得发亮,两边是低矮的灰墙。远处有钟声,一声一声,像在催人回家。
      他认出了这里。是他读研究生时的南城旧巷。那年他二十四岁,跟着导师做民俗调查。
      巷子深处有座破庙,供着一个无头的神像。他一个人去的,带着相机和录音笔。
      神像前有香火,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浇过。他蹲下来拍照,镜头里忽然多出一张脸。
      是张很老很老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凹。他抖了一下,抬头看。庙里没有人。神像还在原处,头颈断口平滑如镜。
      他那时年轻,以为只是光太暗。他继续拍,还伸手摸了神像的断颈。指尖刚碰上,耳边就响起一个极细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一遍遍划:“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泼了一地。从那以后,他每晚都会梦见同一条巷子。
      有时他在巷口,有时在巷尾。那声音总在找他。像条不知疲倦的狗。他不敢告诉导师,怕被当成神经病。
      他开始吃安眠药,吃到舌头打结。直到有一天,他在梦里没有逃,站在庙门口,问了一句:“你要什么?”那声音停了。
      然后无头神像慢慢转过来,怀里抱着个小小的木盒。它说:“把你名字给我。”
      季临渊没给。他醒了。可从那天起,他的左脚底下就多了一块疤,像被香火烫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沾上了。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他后来选择研究民俗,不全是为了学位。他怕这东西再出来,想弄明白它是什么。可他越查越深,越深越怕。那个木盒像从梦里长出来,爬进了他所有笔记里。
      直到他收到剧场的邀请。那个邀请不是红纸。是一张泛黄的学生证。照片是他的,姓名却写着“无名”。他知道,梦里的东西跟来了。
      这是第一段记忆。季临渊没有笑。他的睫毛在抖,像从旧巷里走出来时沾了雨。
      手腕被铁链勒出了血痕,可他没出声。铁环松了一分。那嗡鸣又起。
      第二段记忆。
      他站在一间教室里。不是大学讲堂,是很多年前读研时给本科生代过的一门课。
      下课铃响,学生走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女孩,头发很长,遮住脸。她没走。
      季临渊收拾讲台,抬头看她一眼。女孩慢慢站起来,朝他走来。她抬起头。没有嘴。不是被遮住,是真的没有。她从裙子里掏出一本很旧的笔记本,递给他。
      上面写着:“季老师,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季临渊想不起来。他确实收到过很多学生邮件,但从不记得有这么一封。女孩又掏出第二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句话:“我站在庙门口等你。”
      他后背一下凉透了。他问她:“你是谁?”女孩没有嘴,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直接渗出来:“你把名字给了它。它让我来讨。”
      季临渊猛地想起那个无头神像。他转身就跑。教室的门一扇接一扇关上,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背后那女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穿着很重的雨靴。
      他不敢回头。最后他摔在讲台边,后脑撞在黑板擦上,粉笔灰像雪一样落下来。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是笑。是一个“滚”。
      那字撞出去,把所有门都炸开了。他再抬头时,女孩不见了。只剩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季临渊,你欠我的。
      他撑着地板喘气,浑身像被水泡过。他没笑。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把黑板擦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他醒了。不是醒在现实,是醒在第三段记忆。最狠的一段。沈渡站在他面前。
      雾很大。沈渡提着灯,脸上全是灰,眼神像在说:我要走了。
      季临渊想抓他。手一伸出去,沈渡就退了半步。那半步像一条河那么宽。
      他说:“季临渊,我不回来了。”季临渊喊:“你答应过我。”
      沈渡没说话,只把灯递给他。灯很暖,很轻。可他接不住。灯从他手里穿过去,掉进雾里。
      沈渡转身走了。雾合上来。季临渊站在原地,像被冻在整条河中央。他想追,腿像灌了铅。
      那雾里有无数只手在拉他,有无数个沈渡在回头,每一个都带着同样一张脸。他喊,喊得嗓子像被撕开。他想说“别走”,想说“我还有很多话没说”。
      可他什么都喊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不是他想笑。是这地方要他从喉咙里把最后一点力气变成笑。
      他咬死了牙。脸涨得发红。他偏过头,不让自己看沈渡消失的方向。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根钉子,把他自己钉在了原地。是“沈渡”。没有笑。没有认。他醒了。铁环“当”地松开。
      季临渊双膝一软,向前倒去。沈渡已经冲到跟前,丢了灯,一把将他捞住。那盏灯在两人旁边滚了半圈,火苗跳了几下,竟没灭。
      季临渊浑身都在抖,像从冷水里被捞出来。他抓着沈渡的衣襟,指节发白,嘴里断断续续地念:“你答应过的……”沈渡抱着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他一个字也没问。他知道季临渊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什么。因为他刚才在外面,借着灯,也看见了。
      那盏灯什么都照得见。刑场把季临渊最软的那段记忆,摆上了台。而最软的那段,是他。是他沈渡,说“我不回来了”。
      沈渡把季临渊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低声道:“是假的。我没走。我就在这儿。”季临渊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他抓住沈渡后腰的手像要嵌进肉里,像在确认这具身体是热的,是实的,是回得来的。
      沈渡任他抓着。两人像在血红色的刑场里,抱成了一座很小的岛。许久,季临渊才哑声说:“我看见你走了。”
      沈渡说:“下次看见,就追。我停了。”季临渊忽然笑了。那笑极苦极轻,像从井底浮起的一个水泡。
      他说:“我追了。你没停。”沈渡松开他,扶他站起来。他伸手把季临渊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目光认真:“现在停了。”
      众人慢慢围上来。老穆把灯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点亮。
      林知安站在旁边,眼睛湿着,不敢说话。周白榆小声问:“他过了吗?”
      沈渡点头。季临渊受了刑,没笑。三次。他撑过来了。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那座铁环还在半空转。假人已经空了,蜷成一团,像被抽去了骨头。
      它嘴还张着,但不再有半点声音。沈渡把灯放回季临渊手里。
      季临渊低头看灯,火苗温吞,不再狂跳。他忽然说:“这盏灯,原来照得到人心。”沈渡说:“它照得到谁,谁就逃不掉。”
      季临渊看他一眼,没再说话。石室再次安静。十座刑架,已空了两座。还剩八座。而下一座,正等着另一个人上去。
      沈渡抬头,望向最远处。那里,一张极窄的木椅慢慢从阴影里显出来。椅子上坐着的假人没有头,只有一截白净的脖子。
      它像在等。等人坐上去,把脖子借给它。沈渡的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穆身上。
      老穆也看着他。两人没说话,却像已经做了决定。老穆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挺了挺背,说:“我来。”
      沈渡说:“不急。你先歇一歇。我们还有时间。”老穆摇头:“早点过了。这鬼地方,越拖越冷。冷到骨子里,到时候想不笑都难。”
      他说完,朝那木椅走去。季临渊刚想拦,沈渡按住了他胳膊。沈渡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临渊看着老穆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像一截老桩,被风霜蚀过,却还不肯倒。他慢慢闭上眼。
      灯在他手中,暖得像另一个人。沈渡站在他旁边,肩挨着肩。石室里的红黑还在。可他们中间,有一小块地方,是暖黄的。像这人间,还愿意给他们留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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