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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笑刑   沈渡手 ...

  •   沈渡手里那盏灯还在亮。火苗不摇,却把整间石室里的红黑都压下去几分。所有人都不敢动。
      刚才那阵从自己喉咙里冒出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拽出来,又突然被剪断。
      陈建国还捂着肚子,半跪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他不敢抬头,怕再看见那十个假人的嘴。季临渊扣着沈渡手腕,手心全是冷汗。沈渡没抽开。
      他慢慢把灯举高一点,让那点黄光把十座刑架重新照一遍。火光过处,假人的脸不再笑了。它们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样子。像一群被按回箱底的旧木偶。
      “这地方在等人。”沈渡说。他的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石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等谁?”林知安小声问。
      “等第一个上刑架的人。”沈渡答。他朝前走了一步,火光照出他鞋底在地面拖出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快被一层极薄的灰填上,像有东西在暗处偷偷抹平他走过的路。
      季临渊跟上去,压低声道:“十座刑架,十个假人。我们刚好十个人。你觉得会不会不是巧合?”
      “是给十个人准备的。”陆青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那张画满路线的纸。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说话还算清楚:“可我们不一定都要上去。通关条件说,受刑三次未笑者可离开。也许不需要十个人都受刑。谁笑,谁留。”
      “那谁先试?”老穆走上来,把铲子横在身前。他的目光在十座刑架之间游走,像在挑哪个最软。
      “我先。”沈渡说。他刚开口,季临渊就用力把他往后一拽。
      “不行。”季临渊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把什么情绪硬按在喉咙里。他盯着沈渡,镜片后的眼睛像两粒烧红的钉子。
      “我不去,你们更没底。”沈渡说。他转头看季临渊,眼里有光,也有很深的稳。
      “我死过一次了。这地方拿记忆折磨人。我的记忆它不一定翻得动。等我试完,你们再上。总得有人先摸规则。”
      “你刚回来。”季临渊的手还攥着他,像要把他钉在原地。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间挤出来的。“你不能老冲第一个。你是人,不是壁虎。断了还能长。”
      沈渡看了他几秒,慢慢把他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反握了一下。那一握很短,却极有力,像在无声地说:信我。然后他转身,朝最近的一座刑架走去。那刑架像一张极窄的铁床,四角焊着皮扣,床头竖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条黑色布条。
      布条正中央用白漆写着一个字:第一。沈渡走到铁床前,伸手摸了摸床面。冰得刺骨,像从很深的冷库里拖出来的。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然后把灯交给季临渊。季临渊接过来,火光跳了一下,像在抗议。
      沈渡说:“拿好。灯要是在你手上灭了,就是我的事。”
      季临渊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重重点了下头。沈渡躺了上去。
      那床像早已等了他很久,皮扣自己弹起来,扣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人动弹不得。
      木杆上的黑布条飘下来,轻轻盖在他眼睛上。眼前一片黑。
      沈渡听见四面八方的火把同时“噗”地一亮,像被谁吹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像从铁床里钻出来的:“你可真喜欢第一个啊。”沈渡没理它。
      他尽量放松身体,像在审讯室里等嫌疑人开口。可那声音不依不饶,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他初中班主任的声音:“沈渡,你站起来。别以为你爸是警察就了不起。”
      沈渡眼皮动了一下。他看见眼前有了光,不是黄,也不是红,是教室窗外那种发白的日光。
      课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值日生名字。他站在最后一排,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指着他:“你包庇你同桌,你以为我看不见?”
      沈渡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课桌,桌面上刻着两个字:还我。他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能动了。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讲台。班主任的脸突然变成一张假人的脸,嘴大得要把整个教室吞下去。
      沈渡仍然没笑。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翻这个,太旧了。”画面碎了。教室里的一切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他重新回到那张冰冷的刑床上,黑布还盖在脸上。那声音换了一个,更老了,像祖父辈的人:“不旧?那这个呢?”
      沈渡眼前又亮起来。是一条河。河水浑浊,河边围了许多人。一个孩子掉进河里,沈渡跳下去,水冷得像刀子。
      他抓住那孩子,往上托。可岸上的人全在后退。没有人伸出手。水草缠住他的脚,那孩子的手一点点从他掌心滑下去。
      他看见那孩子在水底冲他笑。不是感激。是恨。沈渡的呼吸重了一下。他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被。可他没笑。
      他低声说:“我欠他的。我不赖。”画面应声而破。第三个声音响起来,极轻极细,像他母亲在厨房里喊他:“渡渡,吃饭了。”
      沈渡的睫毛开始发颤。他看见一个很旧的家,父亲还没死,母亲坐在饭桌前,给他夹菜。窗外在下雨。桌上的收音机正放一首极老极老的歌。
      母亲忽然抬头,看着他说:“你以后别当警察。太苦了。”
      沈渡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他知道这是假的。母亲已经走了很多年。可他还是没笑。他慢慢收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痛楚从手心里漫上来,把他从那个旧家里拖了出来。他重新躺回铁床。黑布湿了。不是泪。是刑具从石室顶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两滴,落在布上,像有人在给他洗眼睛。
      沈渡吸了口气,缓缓坐起身来。皮扣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扯下黑布,看见所有人还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季临渊离得最近,灯还举着,脸色白得吓人。
      “笑没?”老穆问。他声音很沉,像从胸膛里滚出来的。
      “没。”沈渡说。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没让人扶。
      “三次了?”季临渊走近,把灯重新塞回他手里。沈渡接了,低头看灯。火苗弱了,像被什么啃掉了一半。
      他轻轻吹了口气,那火苗慢慢又壮起来。
      “三次。”沈渡低声说,“它翻了我三件事。一次比一次深。可我没笑。”他顿了顿,看向那十座刑架:“这地方没打算一次弄死我。它在试。试哪段记忆最软。所以下一个上去的人,它会更有把握。”
      林知安忽然开口:“沈哥,你看见的是什么?”他问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沈渡没瞒他:“我同桌掉进河里,我没救回来。我老师说我包庇他。还有我妈让我别当警察。”
      林知安睁大了眼,半晌没说话。周白榆别过脸去,赵婉低下了头。老穆用袖子抹了把脸,像要把什么压下去。
      季临渊走到沈渡身边,什么也没问。他只把自己的一只袖子轻轻碰了碰沈渡的。沈渡侧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灯下,像从一场很长很深的审讯里一起走出来。灯又亮起来了。石室里的火把暗下去几分。
      可谁都知道,这才刚刚开始。那十个假人像在等下一场。下一张刑架。下一段被撕开的旧事。
      而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上去。用血肉和记忆,换一个不笑。沈渡说:“下一个,我来选。”
      众人看他。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了季临渊身上。季临渊没躲。他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说:“好。选我。”沈渡摇头。他看向最远处那座没有床也没有椅的刑架。那只是个铁环,悬在半空,环里蜷着个假人,像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沈渡说:“不是我选你。是它选你。”他抬手指了指那个铁环。
      铁环在火把的红光里轻轻转了一下,像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
      假人慢慢睁开眼。它的嘴又裂开了。这次,它没有再笑。它只是把嘴张得很大,像要把季临渊整个人吞进去。
      季临渊看着那铁环,忽然笑了。极浅的一下,像在对自己说:躲不过去了。沈渡却在这时抓紧了他的手腕。
      那一抓,比刚才季临渊抓他更重。像在说:我在这儿。你尽管去。季临渊低头看那只手。
      他慢慢回握住了它。灯在两人中间,烧得正暖。像要把这血红色的刑场,撕开一道小小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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