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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暖黄 沈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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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时,休息室的灯已经调到了最暗,像有人把黄昏的边角裁下来贴在天花板上。
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深灰色,袖口磨得发软,是季临渊的。他动了一下,发现手指还被人握着。
季临渊坐在床边的地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浅。他没走。
沈渡没叫他。他慢慢偏过头,看季临渊。这人睡着时眉头还是微皱着,像在梦里继续和雾周旋。
眼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盏用黑布半裹着的灯。
灯还亮着,黄得柔和,像一颗很慢的心,在暗处不声不响地跳。沈渡看了一会儿,抽出被压麻的手,极轻地放在季临渊后颈上。
皮肤是温的,带着点凉汗。季临渊没醒,只含糊地动了下,眉头松开了一点。
沈渡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他身上还穿着从冥河回来时那套衣服,已经被汗和雾浸得发硬。
他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时,他有点恍惚,像在雾里走了太久,已经不习惯这样真实的热度。
洗完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休息室的衣柜会自动更新,衣服和进剧场前那件深色外套一模一样。
他穿上,站在镜子前。脸比从前瘦了,眼下有青黑,但眼睛是活的。那点从雾里带出来的灰已经褪尽了。
他伸手碰了碰镜面。镜中的自己跟着动。没有异样。他松了口气,推门出去。
公共休息室里只有老穆一个人。天还早,其他人都没起。
老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一杯冷茶,脚边放着擦好的铲子。见沈渡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只点了点头。
“睡好了?”老穆问。
“好了。”沈渡说。他倒了杯热水,在老穆对面坐下。
两人对饮,谁都没多话。过了一会儿,老穆从怀里摸出那个从雨镇电影院带出来的停尸柜钥匙,放在桌上:“这个还你。没派上用场。”
沈渡推回去:“你收着。后面还用得上。”老穆没再客气,把钥匙揣回兜里。
他上上下下打量沈渡,最后说:“瘦了二十斤不止。回头让□□给你煮点好的。那小子最近厨艺有长进。”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到了眼底。
两人坐着。外面灰白的虚无像和从前一样,又像更薄了一点。
老穆忽然说:“你那天进白队,我看季临渊那脸,像被人生生剜了块肉。”
沈渡没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老穆接着说:“你不在那几天,他没怎么合过眼。要么翻他那本破笔记,要么对那灯说话。有一回我起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灯搁膝盖上,跟个守灵的似的。”
沈渡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何尝不知道。季临渊那人,看着最讲道理,最克制。
可骨子里最拧。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死咬着不放。他不在的这些天,这人一定把自己逼到了极处。
“我知道。”沈渡说。他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老穆没再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外面的灰白里,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光,像雾后头点着一盏小灯。
沈渡看了一眼,忽然起身。他回到房间,把季临渊从地上扶起来。季临渊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像还没从梦里出来。沈渡让他坐到床上,又把那件外套递过去。
“你睡。”沈渡说。季临渊没说话,只看着他。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沈渡也看他。
两人离得极近,能看见彼此眼里那些没散尽的雾。
沈渡轻声说:“我守着你。”季临渊终于眨了眨眼,像被这句话按回了现实。
他慢慢躺下,枕着沈渡的枕头,眼睛却还睁着。沈渡坐在床边,把灯挪近一点,让那点暖黄落在两人之间。
“季临渊。”沈渡叫他。季临渊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梦见你很多次。”沈渡说。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夜里浮起来,又轻又稳。
“在雾里走的时候,一到最冷的地方,就听见你在喊我。有时候叫‘沈渡’,有时候不叫。光听见你的声音,我就能再走一段。”
季临渊没说话。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沈渡。他的眼睛在灯光里亮得厉害,像盛着两条很细的河。
沈渡继续说:“我在冥河对岸,看见你们来。你站在船头,身后那么多人。我知道我能回家了。因为你来了。”
季临渊还是没说话。他忽然抬手,抓住了沈渡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像要把这一句一句都攥进骨头里。沈渡任他握着,低头看他,眼神温沉。
“我以后不走了。”沈渡说。季临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话算数。”
沈渡笑:“我什么时候不算过。”季临渊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像风从冰面下吹过来,很轻,却很实。
他把沈渡的手拉下来,贴在额头上。沈渡没躲。灯在床头轻轻一闪,像替他们关上了那扇通往雾里的门。
天,终于要亮了。而这一次,他们都醒着。没有谁会再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