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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回程   系统提 ...

  •   系统提示音结束之后,雾开始从四面八方合拢。
      浅滩上的灰白沙地又开始慢慢下陷,像被谁从底下抽走了骨头。
      船夫仍背对着众人,站在离水最近的地方,竹篙插在沙里,人却像没了重量,风一吹,衣角都不动一下。
      那盏被他插进沙里的灯还亮着,黄色的光映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照得像一条很细很长的路。
      沈渡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季临渊扶着他的胳膊,没松手。
      沈渡的手还凉着,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僵了。他朝船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嗓音很哑地说:“让他走吧。”
      季临渊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船要返程。可船夫不动。这船是来时的船,没有船夫,谁也过不去。
      林知安站在后头,怀里还抱着那盏用黑布裹着的灯。他看看沈渡,又看看船,像有许多话要问,又不敢开口。
      沈渡从他怀里把灯接了过来。那灯落在沈渡掌心的瞬间,火苗忽然蹿高一寸,像看见了好久不见的人。
      沈渡低头看它,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走到船夫身后,把那盏灯举过船夫肩头。灯光把船夫整个人都笼在里头。
      船夫慢慢转过头,那张水泡过的脸在黄光里竟然显出了几分安详。
      他抬手,在灯罩上轻轻碰了一下。
      接着,他抬脚走上船。竹篙一撑,船缓缓离岸。雾从河心漫过来,把船慢慢吃掉。
      众人看着那盏灰白色的船灯重新亮起,和沈渡手里的黄光对了一下,像道别。然后船消失了。河面安静如初。
      “他走了。”老穆低声道。
      沈渡没有马上说话。他望着河面,像在目送一个同路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对所有人说:“我们也该走了。船已过岸,雾会散。这里不能久站。”
      他的声音又低又慢,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凉而清。
      周白榆已经蹲下来,用炭笔在沙地上画标记。□□和陆青把四个新人拢到一起。
      赵婉收了账本,帮着苏青瓷清点人数。孙阳不在,他们这趟只有十二个人。沈渡数了数。十二个。一个不少。
      他往外走了一步,脚陷进沙里,身子微晃。季临渊扶着他,没问他能不能走,只把自己半边肩膀递过去。
      沈渡看他一眼,没推。两人并肩往前走。雾在身后合拢,像一扇极大的门,把冥河重新关回黑暗里。
      传送的白光比任何一次都久。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再亮时,那光才从雾中升起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月亮。
      等他们再次站稳,已经回到了休息室走廊。暖黄灯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得所有人身上都像镀了层薄釉。
      □□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新人们有的直接哭了,有的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沈渡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灰已经褪了,可指缝里还卡着很细的沙。
      季临渊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在人群外立着,像从一场大梦里慢慢醒过来。
      “先去洗洗。”沈渡说。季临渊没接话,径直扶着他回了房间。
      沈渡的休息室里还是老样子。灯亮着,床铺整齐,床头柜上有杯温着的营养液。季临渊让他坐床上,然后蹲下来帮他脱鞋。
      沈渡想拦,手伸出去,又放下了。他的确没力气了。
      季临渊把那双湿透的灰布鞋脱下来,放在一边。袜子黏在脚上,他一点一点揭开。沈渡的脚白得不成样子,脚心却有一层很淡的暖色,像刚从冰里缓过来。
      季临渊起身去洗手间端了盆温水,把毛巾打湿,给他擦脚。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旧很贵的东西。
      沈渡靠在床头,低头看他,眼睛半垂,似在看,又似在养神。
      “我做了个梦。”沈渡突然说。
      季临渊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梦见我站在雾里,手里提着灯。你们在河那边,一直不喊我。我数着人,数来数去,少一个。后来你自己过来了。穿件灰外套,眼镜上全是雾。你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回去’。我就醒了。”
      沈渡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像从嘴角漏出来的一点光。
      季临渊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头。最后只低声说:“少的那个人,是你。”
      沈渡没说话。他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季临渊后脑上,拍了拍。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做过很多回,又像隔了很久才终于能再做一次。
      季临渊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渡膝盖上。肩膀轻轻抖起来。
      沈渡没动,只把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给一只从暴风雨里捡回来的鸟顺毛。
      “好了。”沈渡说,声音哑着,却温得像那盏灯,“我回来了。不是梦。”季临渊没抬头,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了。”
      沈渡低声笑:“你不会。”季临渊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但没哭出来。他盯着沈渡,像要把人看穿。然后他猛地倾身,抱住了沈渡。
      沈渡先是一顿,随后慢慢回抱住他。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像两棵被同一场大风吹过的树,终于把根重新扎进了土里。
      那盏黑布裹着的灯就放在床头,黄光从布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很多个夜晚以前,他们在雨镇电影院里,并肩坐着,银幕光把两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那时候谁都没想过,会走到今天。可他们还是走到了。从雾里,从井里,从红白之间,从冥河对岸。
      走回了一间有灯的小屋。沈渡闭着眼,轻声说:“天快亮了。”
      季临渊没说话,只把他抱得更紧。灯影在墙上轻轻晃。像很早以前,沈渡在雾里对季临渊点过头,说“等我”。现在,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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