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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对岸   雾散开 ...

  •   雾散开一条水道后,船行得稳了些。
      季临渊能感觉到,河底像有无数只极轻的手托着船底,把它往对岸送。
      船头两盏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得水面泛出深浅不一的灰黄。
      他看见对岸那盏灯越来越近。那点黄光已经从一个模糊的洞变成了一盏具体的灯,像有人提着,立在雾里。
      “是沈哥的灯。”林知安小声说。
      他声音发紧,像从喉咙里拽出来的。季临渊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自己会先乱了。
      船又走了十几步,雾更稀了。对岸的轮廓显出来,不是土地,不是沙洲,是一大片灰白色的浅滩,像骨头磨成的粉铺了一地。
      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盏灯立着。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灰布鞋穿在脚上,鞋面湿透了。
      外套破损,肩上落着一层白灰。头发比从前长了些,遮住半边脸。
      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离灯只有几寸。灯立在沙里,火苗不摇不动,像在替他守着最后一口气。
      季临渊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像。那就是沈渡。
      他瘦了,薄了,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可他还是沈渡。
      林知安已经站起来,被陆青一把拽住。
      □□也站起身,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周白榆捂着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赵婉的眼眶也红了,手指把账本捏得发皱。老穆没动,只把怀里的灯抱得更紧。苏青瓷背过身,吸了吸鼻子。
      “别过去。”季临渊说。他的声音出奇地稳,像从很深的地方递上来的。
      “船没停。现在下船,会掉进雾里。”他其实比谁都想冲下去。可他不能。他看了眼船夫。
      船夫已经把竹篙收起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船在浅滩前停下,船头对着那盏灯,正好三丈远。这个距离,季临渊能看清沈渡胸膛极轻的起伏。他还有呼吸。
      “沈渡。”季临渊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把这一路所有的雾都劈开了一道口。
      沈渡没动。
      灯轻轻跳了一下。季临渊又喊:“沈渡!”这一声更短,更重。灯焰猛地一窜,像被这名字烫着了。
      沈渡的指尖动了一下。极轻。他慢慢抬起头来。那张脸白得接近透明,嘴唇干裂,颧骨高耸。
      可眼睛是清的。黑沉沉的,像深冬夜里没冻住的井。
      他看向船头,看向季临渊。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却又没有力气站起来。
      “你们来了。”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季临渊听见了。
      林知安也听见了。那孩子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声“沈哥”,声音带着哭腔。
      沈渡像是想笑,嘴角刚动,就牵出一阵咳嗽。他用手撑了下地,想站。没站稳,又坐回去。
      季临渊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老穆在后头低声道:“你别冲动。船离岸三丈,中间不是水。你踩下去,会沉。”
      季临渊咬了咬牙,硬是把脚收回来。他抬头对沈渡喊:“你还能走吗?”
      沈渡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季临渊。那一眼太深了,深得季临渊胸口像被什么烫了个洞。沈渡在笑。那笑很轻,像雾里浮起的一点暖黄。
      “能走。但灯……”沈渡说了半句,突然像被什么从后拽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沙里陷了半寸。浅滩在动。
      灰白色的沙开始缓慢下陷,像一堆吸了水的骨粉。灯也在往下沉。
      季临渊看见那盏灯正在往下矮。他来不及多想,从老穆怀里把灯取出来,一步踩上船头,把灯举高。
      黄灯光像一道暖流,直直打在沈渡和那盏灯之间。下陷停了一瞬。
      沈渡在光里抬起头,眼里的黑被照成琥珀色。他抬手指了指船夫:“先送他。他不过岸,我起不来。”
      季临渊死死看着他,像要把人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身,朝船夫喊道:“到岸了。”
      船夫没有动。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把灯举到船夫脸前。那盏灰白色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船夫缓缓抬起头,眼底全是雾,像两口浅灰的碗。他看着灯,慢慢伸出手。灯在他掌心亮起来,黄色,暖的。
      船夫站起来,竹篙在船边一点,人像没有重量一样飘向浅滩。
      他走到沈渡身边,把灯往沙上一插。沈渡身上的灰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层。
      船夫转身,面朝河心,像一尊被水泡旧的石像。雾从四方涌来,把浅滩和浅滩上的人重新裹住。
      船慢慢靠了岸。板子搭上沙地。陆青第一个跳下去,回身接住林知安。
      老穆抱着灯袋跟下。□□、赵婉、苏青瓷、周白榆和四个新人鱼贯上岸。只有季临渊没动。
      他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两人之间只剩三四步,却像隔着半条河。终于,季临渊跨下船。
      他一步一步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来,把灯放在他身边。灯焰暖黄,照出两张都很疲惫的脸。
      “回来了。”季临渊说。
      沈渡看着他,像是在辨认,又像只是太累了。他慢慢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季临渊的袖口。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雾落在衣服上。季临渊一把握住他的手。冷的,但肉是实的。沈渡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他看向那艘船。船夫背对着所有人,像在等雾散。系统提示音在每个人手环上响了起来。
      可季临渊像没听见。他眼里只有沈渡。只有这个终于从雾里走回来的人。他抓着沈渡的手,指节发白,像要把他从沙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沈渡任他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很慢地回握住他。
      那一下,季临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一滴。砸在灯罩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嗤”声。灯没有灭。雾里,光反而更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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