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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船上 船行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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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得极慢,像在水里走,又像在雾里飘。
季临渊已经分不清船是动还是没动。两岸的景致几乎没有变化,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灰白里透出极淡的蓝,像溺死的人最后看见的那层水面。
他坐在船头,背微弓,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笔没水了,转得很干,发出细小的“嚓嚓”声。
老穆怀里的灯在布袋里闷闷地亮着,像被谁捂住嘴的光。林知安缩在船舷边,两腿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直追着对岸那点黄。
陆青没停笔,借着微光往腿上铺开的纸上画,几根线已经画了又擦,擦纸声在黑夜里像老鼠啃木头。
“我们走了多久了?”□□小声问。
他不敢大声,嘴皮几乎没动。苏青瓷坐在他旁边,用手背碰了下他的袖子,微微摇头。□□会意,不再开口。
可他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滴进了衣领。四个新人里有一个开始轻微地打摆子,旁边人按着他,怕他磕到船板。
季临渊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船夫还蹲着,竹篙横在膝上,头垂得极低,像用后颈对着整条河。
他没有划水,也没有看方向。船自己走。季临渊收回视线,盯着船头那盏灰白色的灯。
那灯的焰很小,小得像谁用指甲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可它不灭,连晃都不晃。旁边的黄灯也不动。两盏灯像两个不说话的人,面对面看着,谁也不肯先闭眼。
“船在转。”陆青忽然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所有人都听得见。陆青把画纸举起来。
上面画了一条极缓的弧线,像半张漩涡。船不是直线朝对岸去,而是沿着雾里看不见的弯,一圈一圈地绕。
只是那弯太大,人坐在船上根本感觉不出来。季临渊点点头。他早就有这种感觉。这河不是河,是个巨大而缓慢的旋。
船夫不撑船,是在等旋把人转到对岸。可旋中间隔着雾,雾里还有别的。他们不能干等。万一转过的时候,船上少一个人呢?
“都别睡。”季临渊低声说,“手搭着旁边人的肩。船夫每点一次竹篙,就换一口气。要数。别乱。”
他说完,把手伸向旁边的林知安。林知安会意,把手搭在季临渊肩上。
那边,赵婉、周白榆、苏青瓷、□□和四个新人也都照做了。
老穆坐在靠后的位置,怀里灯不能放,只能空出一只手,被陆青搭住。十二个人连成一条人链,像一串挂在船上的旧珠子。
船夫又开始哼歌了。调子比之前更轻,像从水草缝里漏出来的。林知安咬紧了嘴里的铜钥匙。
陆青停下笔,把画纸塞进胸口。□□把几个新人的手腕都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别慌。
周白榆闭上了眼,像在默画那张冥河海报。赵婉翻着账本,指尖点在“游离态”三个字上,不知在想什么。
苏青瓷盯着船头的灰白灯,眼珠不错。她发现那盏灯在慢慢变色。灰白里透出了一点黄。很淡,像掺了水的黄昏。
而老穆怀里的黄灯,竟也在慢慢变淡,像被那盏灰白灯吸走了什么。两盏灯正在交换颜色。苏青瓷转头看季临渊。
季临渊也看见了。他下意识把手伸出船边,却听见船夫忽然用竹篙敲了一下船板。“咚”的一声。不重。却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别碰水。”船夫说。这是他第二次开口。声音像用湿布裹着石头,又冷又闷。季临渊把手缩了回来,看见指尖上已经结了一层极细的水膜。
那水膜在空气中慢慢发灰,像要往皮里钻。他甩了一下,那层灰竟没掉。像第二层皮肤。林知安伸手想帮他擦,被季临渊挡开了。
“不要紧。”季临渊低声说。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对岸那盏黄灯上。比刚才近了。
虽然还是很小,可颜色变了。不是那种冷清孤单的黄,是带着暖的,像谁家窗口故意留的一盏夜灯。
季临渊的心慢慢落下来一点。沈渡还在。那盏灯的颜色,就是沈渡还清醒的证明。
他忽然想到,如果沈渡成了这河的一部分,那他是不是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可灯那么暖,像还认得。
他轻轻对自己说:“快了。”林知安听见了,没说话,只把肩往季临渊那边又靠了靠。
两个人都没再看对方。但都从这灰沉沉的河上,感到了一点极轻极静的东西。像沈渡正从雾里回头,用很慢的速度,对他们做口型:“别怕。”
船转了个小弯。雾忽然散开一点,露出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面上映着他们的影子,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可季临渊看见,第十三个影子也趴在船底。那影子没形,只像一片更黑的水。季临渊没有声张。
他把手悄悄按在膝盖上,朝那影子看了一眼。影子似乎也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名字。季临渊在心里叫了一声沈渡。
那影子轻轻一颤,像水里的月亮。然后慢慢淡了。船夫又敲了一下竹篙。船,继续往前走。对岸,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