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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冥河   河边的 ...

  •   河边的雾很薄,薄得不像雾。像有人把一件极旧的灰纱搭在水面上,风一吹,纱就轻轻抖。可那风没有声音。
      河岸边全是细碎的砂石,踩上去,会发出一种像嚼碎骨头的响。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季临渊站在最前,目光穿过河面。对岸那点黄光还在。极远,极小,像黑纸上被人戳了一个发光的洞。
      他盯着那光看了几秒,心里反而静下来。沈渡就在那里。只要光在,人就在。
      “先别靠近水。”他低声说。
      声音贴着地面传出去,被雾吞掉大半。身后的人没动。老穆抱着灯袋,站在第二排,像一尊黑塔。
      林知安和陆青分别站在左右,一个看水,一个看天。周白榆已经蹲下来,掏出炭笔在地上画。
      赵婉翻开账本,借着手环的微光校对上面的字符。□□把四个新人拢到一处,用极轻极快的语速教他们认路标。
      苏青瓷站在人群外侧,耳朵侧着,听水面上有没有别的动静。
      “船呢?”林知安小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河面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码头,没有桩。只有水和雾,还有对岸那点光。
      季临渊忽然想起副本提示里的那句话。船夫哼唱的古希腊语歌谣,是规则载体。也就是说,得先听到歌,才可能见到船。他示意大家原地蹲下,别出声,等。
      水面开始有变化了。不是浪,是极细极细的波纹,从河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散。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接着,雾里传来哼唱声。
      那声音极远,像从河底浮上来的。不是希腊语,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语言。调子很低,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可每个音都像有倒刺,顺着耳朵钻进去,刮得人头皮发麻。
      四个新人里有一个捂住了耳朵,□□忙把她的手拉下来,极轻地说:“不能捂。听了不丢人,不听才丢魂。”那女人眼圈发红,点点头,硬忍着。
      季临渊也在听。他不懂古希腊语,但观众须知笔记上忽然浮出一行极淡的蓝字。他低头看。
      上面写的是:“船夫唱,人莫和。和者上船。”他立刻把笔记合上,对身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知安会意,把铜钥匙塞进嘴里,用牙轻轻咬着,怕自己不小心出声。
      陆青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砂石上写了两个字:勿和。众人看见,纷纷把嘴抿得更紧。
      歌谣越来越近。雾里出现了一个很长的影子,从河心慢慢移过来。不是船。那影子太高了,像一根瘦长的竹竿立在水中,顶端还垂着几缕须子。
      等它又近了些,季临渊才看清,那是一根极长的竹篙。篙尖上绑着一串黑布,像招魂幡,又像从水底带起来的水草。
      撑篙的人蹲在河心,看不清脸,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件搭在竹竿上的旧衣裳。
      “船夫。”赵婉极轻地说。
      歌谣停了。那根竹篙猛地往下一沉,像把整条河都点了一下。
      接着,水声响起,由远及近。一艘小船破开薄雾,慢慢靠向岸边。船很旧,船身灰黑,像用无数片旧木板拼起来的。
      船头挂着一盏灯。灯是灭的。季临渊心口一缩。灯灭,则人散。他不自觉地看向老穆怀里的灯袋。袋中那盏灯还亮着,火光从黑布缝隙里漏出来,像在回应。
      船停住了。离岸大约三步远,不靠岸,也不走。船夫还蹲在船尾,脸藏在阴影里。
      他手里握着那根竹篙,一下一下点着水面,声音很慢,像在等着谁先开口。
      “上船。”季临渊低声说。
      “灯。”老穆指了指船头那盏灭灯,没多说。
      季临渊点头。他走过去,打开黑布,把他们的灯取出来。那火苗在夜色里黄得发暖。
      他举着灯,朝船头那盏灭灯凑近。两盏灯像是久别的兄弟,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接着,船头那盏灯“腾”地亮了。光是灰白色的,和他们的黄光不同,却交在一起,把半边河都映得发青。
      船夫终于抬了抬头。季临渊看见了一张极瘦的脸,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五官模糊,像用泥捏出来的。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
      那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含混不清。可季临渊听懂了。是“十二个”。船夫在点人。他们一共十二个人。他数的是活的。
      “一个不差。”季临渊说。
      船夫的头又低下去,像睡着了。船头的灰白灯缓缓亮着,把一块很小的木板从船边放下。那是梯。
      上船的顺序,季临渊没敢乱。他让□□先带四个新人上船,再是周白榆、赵婉、苏青瓷、陆青和林知安。
      老穆最后上,怀里抱着那盏黄灯。船身吃重,往水里沉了一下,像有只手在下面托着,又慢慢稳住了。
      十二个人挤在一条小船里,几乎坐不下。陆青小声说:“都别站。蹲下。船不靠浮力。”没人问他为什么。都蹲下了。
      船夫又哼起歌来。这次调子轻了,像在数羊,又像在叹气。船自己动了,不靠桨,不靠篙,慢慢地往雾里滑。
      季临渊坐在船头,把那盏黄灯放在船头灰白灯旁边。两盏灯并排,光叠在一起,把水里的倒影照得清楚。
      他低头看。水里的人影只有一个。不是他的。也不是船夫的。是沈渡的倒影。
      季临渊心头大震。那影子在水里极淡,像用灰描出来的,可眉眼还是沈渡。
      他微微抬头,看向对岸。对岸那点黄光还在。似乎比刚才近了一点。他不敢说话,只把手伸出船边,指尖朝下,极轻地拨了一下水。
      涟漪荡开,把沈渡的倒影搅散了。几秒后,那影子又慢慢聚回来,还朝他笑了一下。季临渊猛地收回手,怕自己失控。
      他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林知安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季哥,你没事吧?”季临渊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压不住。他不是怕沈渡。他是怕自己太想他。那种想,像有根细线从胸口一直拉到水里,每晃一下,就把心勒得更紧。船还在走。
      雾越来越深。老穆怀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像被什么吸走了火。老穆低喝一声:“别喘气!”众人立刻屏住呼吸。
      灯又慢慢亮起来。对岸那盏黄光,还是那么远。可季临渊知道,每走一步,就离沈渡近一步。他会把人带回来的。
      哪怕这条河不让人回头。他也会坐上船,把沈渡从对岸接回来。因为沈渡在等他。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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