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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休息日   沈渡把 ...

  •   沈渡把空脸放在茶几上。那张脸摊开来大约有一本书的大小,质地像是极薄的羊皮纸,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状。没有五官的轮廓静静地躺在木头桌面上,边缘微微卷曲。
      季临渊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沈渡问,“我在副本里见到的那个新娘,原本也是演员?”
      “大概率是。”季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论坛里有相关的讨论帖。关于NPC的来历,有三种主流说法。第一种是剧场自动生成的,第二种是高维观众的投影,第三种——就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演员在副本里迷失,被规则同化,最终变成副本的一部分。”
      “她帮我通关了。”
      “她帮了你,还是帮了她自己?”季临渊放下杯子,“你通关了,所以她留下的东西——那张空脸——被你带出来了。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结果,那她不是帮你,是通过你把自己的一部分带出了副本。”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空脸重新叠好,收回口袋。
      “说说你吧。你说你进过三个副本,没有保护期。”
      季临渊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很放松,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一个不自觉的小动作。
      “第一个副本叫‘哭佛窟’,单人本。乐山大佛附近的一个未记载石窟,里面七十二尊佛像,每一尊都在哭。哭的时候整个石窟都在震,石壁上渗出一种黑色的液体,沾到皮肤就会开始长出石质的鳞片。”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份考古报告,“我在里面待了四天。出来的时候瘦了十四斤,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他抬起左手。小指的第一个指节确实没有了,断面平滑,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齐根切掉。
      “怎么少掉的?”
      “我自己切的。鳞片长到了手指上,不切掉就会一直往上蔓延。我用石窟里捡到的碎瓷片切的,没有麻醉,没有消毒。切完之后把伤口按在石壁上,石头的低温止了血。”季临渊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个副本的规则载体是佛像手掌上的梵文偈语,每尊佛像只有一句,七十二句拼起来才是完整规则。但佛像的排列顺序每天都在变,所以规则也在变。我在第四天才拼出了正确顺序。第四条规则写的是——‘舍一物以全身’。舍弃一样东西,保全整个身体。”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换做是他,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能不能在四天内完成拼图并做出那个决定?
      答案是可以,但他不确定自己会比季临渊更早想到碎瓷片和止血的方法。季临渊的生存技能似乎不完全是副本里练出来的。
      “你的第二个副本就是溺死者档案馆?”
      “对。多人本,八个人,存活了三个。”季临渊说到这里,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个副本让我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不太好的事。”
      沈渡想起了季临渊档案里那个关于“溺死者替代品”的说法。但目前他没有追问。信任需要时间建立,而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
      “第三个副本呢?”
      “叫‘午夜教室’。校园怪谈类,十五人本。”季临渊露出了进入休息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但那笑容不太像笑,“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隐性规则当成了被污染规则,没有遵守。结果那个隐性规则恰好是正确的。我的错误害死了两个人。存活率本来可以更高的。”
      “规则不完整的情况下,判断错误是概率问题。”
      “我知道。但那两个人死的时候说了同一句话。”季临渊看着茶杯里舒展开的茶叶,“他们说——‘你不是教授吗,你怎么会判断错。’”
      沈渡这才想起论坛上季临渊的头像旁边有一个职业标注。
      “你真的是大学教授?”
      “民俗学。Z大文学院。”季临渊说,“二十九岁拿的副教授,研究方向是中国民间信仰中的死亡仪式。进剧场之前正在写一本关于冥婚习俗的田野调查报告。所以你刚才说你的第一个副本是红绣鞋,我觉得这世界上的巧合确实很没意思。冥婚。我研究了五年的东西,进剧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险境,偏偏就是冥婚。我在副本里面用到的所有知识,都是我自己写过的论文——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准备了很久的考试,结果考题是你出的。”
      沈渡注意到他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险境”时用了限定词。但沈渡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景故事,不是所有故事都适合在第一次见面时全部交代。
      “你的研究里,对红绣鞋这个副本有什么能用的信息吗?”
      “有。”季临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冥婚习俗的核心不是恐怖,是‘孤’。未婚而死的女性在民间信仰中被认为会成为孤魂,孤魂不能入轮回,需要配冥婚才能安息。但红绣鞋这个副本里的新娘——”他看了一眼沈渡,“你说她换了很多张脸?”
      “大概几十张。”
      “那她不是孤魂。她是‘贪魂’。民间信仰里的一种变异形态——死后的执念太强,不肯承认自己死了,反复地‘借脸’来维持活着的假象。她需要的不只是冥婚,她需要有人认出她的脸是假的。你做到了。她给你空脸,是因为你让她终于不用再演了。”
      季临渊合上笔记本。
      “从这个角度说,S级评价给的是你对副本内核的理解,不是你的生存能力。当然你的生存能力也确实可以——第一副本就能活着出来的新人,都不算差。”
      沈渡没有接话。他在想那个空脸新娘最后说的话——“我可以休息了”。
      “休息时间有三天。”季临渊重新坐到沙发上,“我建议你做三件事。第一,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该吃的吃,该睡的睡。休息室不需要食物,但营养液会在每天早上出现在床头柜上——难喝,但比饿死强。第二,把红绣鞋副本里获得的关键道具研究透彻。空脸在你进入下一个副本时可能会触发新的规则或提示,不要等到副本里才发现它的作用。第三——”
      他指了指论坛屏幕。
      “把你能找到的副本攻略全部看一遍。不一定要记住所有细节,但要熟悉常见规则模式。显性规则、隐性规则、被污染规则、隐藏规则——这四种规则的分辨方法,可能会救你的命。”
      沈渡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季临渊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被污染规则你是怎么分辨的?”
      “没有百分之百的方法。但有几种常见的迹象。”季临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污染规则通常会提供一条看似更简单更安全的捷径。太好的事往往不是真的。第二,污染规则的载体通常有物理异常——字迹颜色不对、纸张有污渍、文字的笔画数不符合正常的书写习惯。第三,也是最可靠的——对照多人副本中其他演员拿到的规则。污染规则往往是个体化的,每个人看到的内容不一样。”
      “我的第一个副本里,歌谣的最后一句被血迹污染了。”
      “那是典型的载体污染,内容不一定被篡改。但如果是内容污染——”季临渊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比如歌谣里本来唱的是‘不要看床底’,污染后变成‘一定要看床底’。这种时候,污染后的规则通常会直接导致死亡。你在红绣鞋里看了床底?”
      “看了。”
      “然后没死?”
      “没有。床底有四个人,都还活着——如果那种状态能叫活着的话。”
      季临渊沉默了几秒。
      “这有点奇怪。规则说不要看床底,你看了,但没有死。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那不是真正的规则,是新娘自己加上去的——她在保护你,床底的东西可能比规则本身更危险。第二,你的身份特殊。”
      “身份?”
      “你被标记了。你说供桌上出现了你的牌位?绣鞋内衬上有你的名字和生辰?这些都是剧场在‘认定’你。认定你属于副本。但你没有变成NPC,说明你身上有某种豁免机制。可能是空脸的作用,也可能是在你进入剧场之前就已经被某种力量标记过了。”
      沈渡想起了那封红纸信。
      “关于进入剧场的方式,你说每个人收到的东西不一样?”
      “对。常见的是红色物品——红包、红绳、红纸、红手帕。也有少数人是收到短信、邮件、电话。本质都是‘邀请’。你收到的是什么?”
      “一封信。红纸黑字,写着日期和时间。”
      “日期是你失踪的那天?”
      “不记得了。”沈渡的手按在太阳穴上,“进入剧场之前的记忆有断层。我记得自己在追查一个案子,收到信,然后——然后就趴在土路上了。”
      “记忆断层是正常的。”季临渊的语气里带着某种经验性的确定,“剧场会模糊掉进入瞬间的记忆。有人说这是为了保护演员,让现实世界的牵挂不至于影响副本表现。但我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你认为是什么?”
      “我认为剧场不想让我们想起‘邀请’的具体方式。因为记忆里可能藏着抗拒邀请的方法。”
      走廊里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
      季临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站起来。
      “电压不稳。休息室不是完全稳定的空间,剧场偶尔会‘检修’。回房间聊吧,或者明天继续。你刚从副本出来,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不是硬撑着分析情报的那种休息。”
      沈渡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时间消化信息。
      两人走出公共休息室。走廊里,季临渊在2号休息室门口停下。
      “对了,”他转头说,“如果你的记忆碎片开始恢复——关于现实世界的事情突然变清晰了——不要急着高兴。有时候那是剧场在给你植入假记忆。真记忆和假记忆的区别是——真记忆里你永远看不清细节,假记忆里一切都过于清晰。”
      “这是经验?”
      “这是我犯过的错误。”季临渊推开房门,在关门之前又补充了一句,“晚安。或者说,管它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祝你睡得着。”
      门关上了。
      沈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乳白色的液体,温度适中,闻起来像豆浆但更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难喝,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但他还是喝完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红绣鞋副本中的每一个细节。歌谣、新娘、床底的四张脸、空脸。以及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规则说不要看床底。他看了,没死。
      不是因为新娘在保护他,也不是因为身份特殊。
      是因为他在看床底之前先做了另一件事——他给新娘盖上了盖头。完成了“礼成”。
      规则的保护可能是条件性的。遵守A规则可以豁免B规则的惩罚。如果是这样,那么副本的规则系统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值得深入拆解。
      带着这个想法,沈渡睡着了。
      这是他被拉入剧场后第一次真正地睡着。在副本里的那一夜——如果那能算作一夜的话——他始终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现在,在这个天花板不会漏土、地面不会渗血的房间里,他的身体终于承认了疲惫的存在。
      他睡了十一个小时。
      醒来时,床头的营养液已经换成了新的。还是那杯乳白色的东西,还是那股金属味。窗外看不到天色的变化——休息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始终亮着的暖色灯。
      沈渡洗漱完毕后走出房间。走廊里,季临渊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翻书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季临渊的房间比沈渡的大一些——或者说堆放的东西更多。桌上摊着七八本书,大部分是线装的,纸页发黄。床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口敞开,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卷绷带和一个军用水壶。
      “这些都是你从副本里带出来的?”
      “书是。其他的——”季临渊从书堆里抬起头,“水壶和绷带是论坛上一个前辈留给我的。他死在第四个副本里。东西邮过来的,剧场内部有物品邮递系统,不过要收费,货币是存在值。”
      “存在值?”
      “你通关红绣鞋应该拿到了一笔。查询方式是对着镜子说‘查询余额’。”
      沈渡走到季临渊房间的镜子前——和休息室里所有镜子一样,这是一面普通的穿衣镜,木质边框,没有任何雕花。
      “查询余额。”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数字:
      【沈渡 | 存在值:150】
      季临渊凑过来看了一眼:“S级评价的新人确实不一样。我第一个副本出来只有45。正常新人一般是60到80。”
      “存在值能换什么?”
      “基础功能——解锁论坛高级分区、购买道具、支付邮费。进阶功能——据说积累到一定数值可以兑换回归现实的时间。但目前论坛上没有人到达过那个数值。或者说,到达的人没有再回来发帖。”季临渊回到书桌前,合上一本翻开的书,“明天晚上我们的休息时间结束。剧场通常会提前六小时发送下一个副本的通知。你有什么偏好吗?”
      “偏好?”
      “副本类型偏好。”季临渊解释道,“剧场有时候会给出选项——如果你在前一个副本中获得了足够高的评价。S级通常能拿到两到三个选择。你可以根据副本类型、人数、难度来选择。前提是你知道怎么选。”
      “你的建议?”
      “选多人本。”季临渊的语气没有犹豫,“你拿到的空脸是一个群体性道具——我在论坛里查了,空脸类道具通常在多人副本中有额外效果。另外,我们需要队友。两个人在剧场里走不了太远。至少要组一个四人以上的队伍,才能在大型副本中有足够的信息收集能力。”
      “你想组固定队?”
      “不是我想。是必须。”季临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剧场对独狼很不友好。多人副本中的很多机制——尤其是隐性规则和被污染规则的识别——需要多人同时从不同角度验证。单人视角看到的东西永远是片面的。我第二个副本死了五个人,就是因为队伍里没有人愿意分享信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掌握的信息是优势,不肯告诉别人。结果没有人掌握完整规则,大家就一个个死掉了。”
      沈渡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季临渊的手指——转笔的动作很熟练,应该是长期伏案养成的习惯。
      “你说你是被人带进剧场的。带你的人呢?”
      季临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死了。在我的第二个副本里。”他把笔放在桌上,声音还是那种讲课式的平静,但语速慢了一点,“他是研究量子物理的,比我早进剧场两年。他认为剧场的本质是一个高维空间的投影,所有的副本都是现实世界恐惧的具象化。他在溺死者档案馆里看到了自己的档案——溺死,水,档案。然后他就往水里走了,我怎么拉都拉不住。”
      “他没有挣扎?”
      “没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原来我早就死了’。然后水就淹过了他的头顶。那个副本结束之后,他的尸体没有被结算——剧场没有把他送出副本。他的尸体就沉在那个档案馆的第三层书架旁边,脸朝下,浮在水面上。结算的时候我特意回去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
      季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所以我对剧场一直在研究。研究它的规则,它的逻辑,它的破绽。两年。一个物理学家研究了两年都没研究明白的东西,我一个搞民俗学的,能做的就是把它的文化属性摸透。你刚才问我被污染规则怎么分辨——那些方法都是他教的。他说规则系统本质上是一套算法,污染就是bug。有时候bug会暴露出系统的底层逻辑。”
      “你有结论了吗?”
      “有。”季临渊放下杯子,“剧场在崩溃。”
      沈渡想起了镜像迷宫中看到的景象——副本之间的裂缝,观众席上模糊的人影。
      “它的规则越来越不稳定,副本之间的边界在模糊。据论坛上的统计,过去半年内被污染规则的出现频率增长了四倍。副本中的隐藏规则——也就是打破常规的唯一通关路径——出现的难度也越来越高。就好像剧场在收缩,在把所有的副本拧成一股绳。”
      “拧成一股绳会怎样?”
      “会断。”季临渊说,“断了之后有两种可能。剧场彻底毁灭,所有演员获释。或者剧场和外部的边界消失,所有副本融入现实世界。”
      “你觉得是哪一种?”
      季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这是剧场。”他点了点小圈,“这是现实。”他点了点大圈和小圈之间的空白区域,“现在这个区域在缩小。去年有一个副本叫‘夜巡者’,演员在副本里看到的东西,和现实世界中某个城市的街头监控拍到的画面对上了。论坛上的技术流分析过,结论是剧场正在往现实渗透。”
      他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箭头。
      “等剧场等于现实的那一天,”他说,“所有副本都会变成现实。你在红绣鞋里遇到的那个新娘,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条农村的土路上。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可能被拉入副本——而且没有保护机制。”
      沈渡沉默了几秒。
      “所以通关不是逃离剧场。”
      “对。通关只是一个人的幸存。要解决根本问题,必须找到剧场的源头,然后——”季临渊把笔尖戳在小圈的圆心上,“关掉它。”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渡在季临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心。他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见过同样的东西。
      “你是警察对吧?”季临渊突然问。
      “前刑警。”
      “你的案件记录里有连环失踪案。十三个失踪者,都在失踪前三天内收到过红色物品。”季临渊从一堆书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我在论坛的资料库查过了。十三个人,其中七个的尸体在过去一年内被陆续发现。死亡方式分别是——溺水、上吊、焚烧、活埋、失血过多、饥饿、冻死。每一具尸体的口中都含着一件红色的东西。”
      沈渡接过那张纸。
      七张照片。七具尸体的口腔特写。红色的纽扣、红色的丝线、红色的纸团、红色的布片、红色的糖果、红色的花瓣、红色的塑料片。每一件都塞在舌根深处,像是被强行喂进去的。
      “这七个人,和你的案子有关吗?”
      “……有关。”沈渡的声音很低,“他们的名字都在我的失踪名单上。”
      “你追查的连环失踪案,现在看来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是在献祭。把活人献祭给剧场。你是追查者,凶手觉得你碍事,所以把你拉进来了。或者说,凶手需要第十四个祭品——一个警察。而你的专业素养恰好让你在被拉入后活了下来。”
      季临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不管凶手是谁,他或她大概率还在剧场里。要么是高级演员,要么已经变成了NPC。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通关足够多的副本攒存在值,出去之后继续追查。另一个是——”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渡,“在剧场里就把他找出来。剧场里的死亡是真正的死亡。你可以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让他永远留在这个剧场里。”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照片还给季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虚无的灰色——休息室唯一的一扇“窗户”通向的不是外部空间,而是一片永恒的、没有变化的灰。
      “你有什么仇人?”他问。
      “什么?”
      “你说你是被人带进来的。一个研究量子物理的人,没有理由主动进入副本。那他为什么会收到邀请?”
      季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书堆。
      “他收到的邀请是一个方程式。写在实验室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的,字体是他的字体。那个方程式推导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现实世界是一个嵌套结构,上一层是下一层的剧场。他验证了三年,最后确认那个结论成立。”
      “所以他进剧场是为了验证?”
      “不。他进剧场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逃不掉。那个方程式一旦被他看见,就已经在他的思维里扎根了。他在推导的过程中已经打开了进入剧场的通道。他把我带进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助手。”
      “研究剧场的助手?”
      “对。”季临渊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他认为只要能理解剧场的本质,就能找到关掉它的方法。结果他没活到那一天。死在了自己的档案前,死在了自己最害怕的东西面前——溺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走廊里响起了三声钟响。
      季临渊抬头看向门的方向。
      “通知来了。”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屏幕上,论坛的深蓝色背景被替换成了一张红色的通知:
      【下一副本分配通知】
      【演员1号:沈渡 | 演员2号:季临渊】
      【副本编号:2】
      【副本名称:笑面佛窟】
      【类型:多人本(6人)】
      【难度:新人保护本(降低)】
      【规则载体:石窟壁画上的梵文偈语】
      【准备时间:剩余18小时】
      【请在准备时间内前往论坛查看相关攻略。新人保护机制将在本副本结束后到期,请珍惜。】
      季临渊看完通知,转头看向沈渡。
      “笑面佛窟。”
      “你的第一个副本?”
      “不是同一个。我的第一个叫哭佛窟,这个是笑面佛窟。名字很像,但哭和笑是两回事。”季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哭佛窟的佛像是在哭——你走进石窟,听到的是成千上万个压抑的哭声。但笑面佛窟的佛像是在笑。笑比哭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哭是一种释放,笑是一种伪装。哭佛窟里的东西至少不骗你,它哭就是它难过——或者它在用哭声警告你。但笑面佛窟不一样。它对你笑,你不知道它是在欢迎你,还是在打量你身上哪块肉比较嫩。”
      沈渡走进公共休息室,在屏幕上点开了“笑面佛窟”的攻略帖。
      帖子很旧了,最后一条回复日期是七个月前。但主楼的内容很详细:
      【副本:笑面佛窟】
      【难度:新人保护本★★☆☆☆ | 非保护本★★★★☆】
      【通关率:新人保护本66% | 非保护本28%】
      【背景简介:乐山大佛附近有一处未记载的石窟,当地人称“笑面洞”。洞内共有七十二尊佛像,姿态各异,但共同特征是——嘴角上翘,呈微笑状。微笑的弧度大小不等,弧度越大,对应的规则越危险。】
      【显性规则:入洞时壁画上的梵文偈语会显示三条基础规则——
      1. 不可在微笑佛像前三尺内停留超过一炷香(约十五分钟)
      2. 不可触碰佛像嘴唇
      3. 不可在窟内大笑】
      【隐性规则:需从佛像手势中推断。七十二尊佛像的手印各不相同,每一种手印对应一条隐性规则。已知的无畏印对应规则为“危机时刻可直视佛像眉心三秒”,禅定印对应规则为“沉默时受庇护”……(详见附录手印对照表)】
      【被污染规则:目前已知至少三条规则被污染。
      污染规则A:某尊佛像脚下的莲座刻有“可食窟中石笋解渴”——虚假。石笋含有剧毒矿物,饮者七窍流血而亡。
      污染规则B:某段壁画暗示“出洞需背对佛像倒行”——虚假。倒行者会触发洞底最深处的陷阱。
      污染规则C:……】
      帖子在这里断了。
      最后一条回复是发帖人的:
      【抱歉,不能继续写了。佛像在看着我。它们知道我写了这些。我不能再去想它们的脸。一想到它们的笑,我就忍不住——】
      回复到此为止。
      沈渡往下翻了翻,没有更多有效内容。
      “这个发帖人——”他转头看向季临渊。
      “死了。”季临渊在另一块屏幕前没有抬头,“笑面佛窟有一个隐藏机制,任何泄露副本核心秘密的人都会被‘标记’。标记后进入副本的佛像会优先攻击被标记者。这条机制帖子本身没写,因为写帖的人被标记了,他重新进副本后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下一个副本记录在论坛里有。他在笑面佛窟攻略帖发完的第三天,进了另一个副本。存活时间——”季临渊点开一个数据页面,“四小时二十分钟。死亡方式记录是——面部肌肉永久性痉挛。翻译成白话就是,笑死的。”
      他关上页面,揉了揉眉心。
      “这就是为什么论坛上的高质量攻略这么少。副本的核心秘密写出来会触发标记。所以大家只写显性规则和部分隐性规则,隐藏规则基本没人敢碰。”
      “那我们进副本之前能准备什么?”
      “能准备的是心态。”季临渊把茶杯放在桌上,“笑面佛窟是新人保护本,难度降低了很多。存活率66%,意味着只要不犯低级错误,大概率能活着出来。但我们不只是要活着出来——我们要在保护期内积累足够的信息和经验。保护期就像学车时的教练场,出了教练场上高速,翻车就是死。”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递给沈渡。
      《佛教手印图鉴》。
      “今晚你把这个看一遍。七十二种常见手印,至少要记住前二十种。明天进副本了,看到佛像的手印能第一时间反应出对应含义。很多时候,反应速度就是生死线。”
      沈渡接过书。书很旧,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内页保存完好,每一页都画有一种手印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梵文和中文释义。
      “你在哭佛窟里用了这本书?”
      “用了。但不是这一本。”季临渊转过身,沈渡看不到他的表情,“我自己的那一本,在哭佛窟里被石壁上渗出的黑液浸透了。你现在拿的是我后来从论坛的拍卖区花二十存在值买的。”
      沈渡翻开书页。纸张在灯光下泛黄,每一个手印的线条都画得极为精细。他翻到“无畏印”那一页——手掌向外,手指向上,掌心向前。备注写着:施无畏,令众生无所畏惧。
      但在这个剧场里,佛像的手印不是为了让众生无畏。是为了让众生知道——畏惧什么。
      沈渡合上书。
      “还有一个问题。”
      “嗯?”
      “你刚才说剧场在崩溃,副本边界在模糊。如果笑面佛窟和哭佛窟有某种联系,那我们进的可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保护本。”
      季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两个佛窟是联动的,那么我的第一个副本经历可能会在笑面佛窟里触发某些特殊机制。可能是好的——比如经验加成。也可能是不好的——比如仇人相见。毕竟在哭佛窟里,我拿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季临渊从衬衫领口里拽出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块碎片——黑色的,质地像石头,但表面有釉质的光泽。
      “佛像的眼泪。”他说,“哭佛窟最深处的那尊佛像,在它的左眼下结了一滴泪。水晶化的泪。我抠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规则告诉我——‘取泪者不哭’。我把泪取走了,我就不能在佛窟里哭。不能哭,就不能崩溃。不能崩溃,就能活着走出来。”季临渊把布袋塞回领口,“但那滴泪是佛像的一部分。我不知道笑面佛窟的佛像会怎么看待一个偷了它们同类眼泪的人。”
      窗外灰色的虚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道光。
      又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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